此世纪前的某个隆冬,大抵是二十五年以前发生的事,彼时的柳兰泽尚未诞生于人世,也就谈不上对四分之一个世纪后的疼痛产生什么感悟,更谈不上对这一抉择生出什么怨怼。毕竟在此之前,他切实有过体会的冰冷也不曾包含润滑液的那一份。柳兰泽心想,有些话要把握住时机在掌掴前说出口,不然皮肉的紧缩与刺痛会以一种印象深刻的方式抢占他对这段畸形关系的思考,推着他走向寻常欢愉的对立面。在无数次的鞭挞与炙烤中探索爱情的多种表现形式,在那个光辉灿烂的时代谢幕前,他走之前,他才感觉到一瞬突兀的仓惶。
他开玩笑,说叶凇是百年难得一遇的sm大师,无插入性行为界高手,被叶凇绷着脸重重扇了几巴掌当作这份荣誉的回应。效果立竿见影,抛却柳兰泽轻地像喘息的呻吟不谈,勉强算得上是个情色的场景,只不过他的神情还是惹人发恼,丝质的衬衫都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细密密的汗珠贴着躯干迸发,柳兰泽挑衅似的笑了一声,低头用牙齿叼住叶凇的领带。邀功,叶凇侧过脑袋,任由他蹭了一会,说不清过了几秒钟,终于是烦了,扯下领带顺手就缠上柳兰泽的手腕,绑了一个潦草但紧固的结,“你就这么不心疼我给你的东西吗?“他问。
“这就是不珍惜吗?”叶凇反问他,手掌贴在他的腰侧,膝盖卡进他的胯间,心里是没给他选择的余地。把柳兰泽推倒在办公椅上,可他又伸长脖子过来索吻,“不行。”叶凇抽出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外套,毫无避让地抖了两下,袖扣迎着柳兰泽引以为傲的脸打了下去。她没什么歉意,也顾不上安抚谁的情绪,三两下整理好着装,“我还要赶个会。”
“你好久没开玩笑了。”柳兰泽还是有点侥幸。
“没有人跟你开玩笑,”她轻轻地说,“你可以先走,或者等我回来,大概三个小时。”
柳兰泽挤着眉眼看她,随后,她便关上了灯,忙碌的社长随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留他一个人躺在自己的办公椅上,两只手还绑在一起。他心下明了她的意思:她把等待当做整场游戏的一环。黑暗中,他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是玻璃隔断外些许幽绿色在闪烁,是逃生标志的光芒,相近的色彩让他情不自禁联想到叶凇青色的眼睛。他想起,叶凇是一只绿色的幽灵,施舍疼痛和性爱的欢愉给他,却对除此之外的感情避之不谈。他想起,这段由欲望主导的关系,他们已经保持了好几个季节,叶凇手指的温度正在逐步回暖,而春天马上就要来到。想起叶凇,柳兰泽就会升起一种茫然的冲动,想告诉她什么,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只是时机不对,现在什么都说不出了。
柳兰泽,你决心要走了?
我不知道我活在此处还能得到什么,或许,继续待在这只是在浪费我宝贵的生命。
他试着活动手腕,两只手向外侧发力,却缠得愈发紧了,两个小时,柳兰泽默默数着,舌面泛了层干涩。想喝酒,可目前的状态不允许,他心情不佳地想,要是现在有人闯进来,那还谈什么名声和尊严,恨不得整个人都要逃出伯劳瑞嘉。脚背一下子绷起,缩进叶凇的办公椅里,好像椅子也是自己送的。他有点恼火,当初送椅子的时候可没想到还能用在这方面上!这期是叶凇未经柳兰泽同意定制的放置,一声不吭地把他衣衫不整地绑在这后又自顾自地走了。简直可恶,一个谈不上有S德的人,一个最最讨人嫌的人!
他恨恨地想着,带着点抓狂的情绪。艰难起身,十分滑稽地翻出外套里的手机,拇指按上屏幕的一瞬间,是一片广袤的青色,呼之欲出的苍蓝色的草原。他拨通叶凇的号码,滴度滴度,暂无人接听。他心想是不是叶凇故意的,是不是正在和桑卡拉他们一起吃喝呢?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似乎越想就越是要产生点不当的想法,越想就越是要生出点不安,该不会是什么整蛊节目?被电视机前的诸位看客当作一个性压抑的笑料,不行。柳兰泽再次拨了过去,这次通了,嘈杂的交谈声和叶凇冷淡的声音一起从电话那头传来,“还在忙,刚从会议室出来。”他原本是想发点小火,猛一下子觉得自己不是气性那么大的人,略有些干巴地说我还在你办公室欸,我的手还被你绑着。叶凇顿了一下,噢,语气像妥协,我尽快回来。然后就挂了,也不给他说再见的时间。唯一可喜的是,柳兰泽的邮箱收到了一张照片,附带留言:“好几个人都在问我的领带去哪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会议室一派紧张的氛围,惹得叶凇的思绪紧绷,明晃晃的顶光刺得她眼酸。突然想起柳兰泽有段时间老爱戴墨镜,问就是当下的潮流趋势,还要再蹭过来让她仔细看,现在也是,她想,得便宜卖乖的典型分子。她抬头扫了眼时钟,八点二十,而台上的汇报主持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大谈着一个小时前的内容,形势啊国际合作什么的…拼命想拿下一个合作,叶凇瞥了眼邻座的友商,发现他眉毛锁着,嘴角下拉,兴致平平。看来这场会是谈不出一个结果,大概率要拖。
叶凇按了按眉心,早知道派下属来。低头饮毕茶碗里的残茶,主持人开始结巴,似乎也是再吐不出什么花言巧语,议论声乌泱泱地起来了。那个邻座的友商又探过来脑袋问起了NP的事,看得出比起台上的事,他对NP的兴趣更足,叶凇附和了几句,眼看来宾散了些,做了个“请”的手势,移步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她对这位友商手下的部分高精技术有点想法,看来友商也有些洽谈的打算,一路相谈,其间套了些近乎。居然和柳兰泽是同一届的,她扯了扯嘴唇,慢慢套出报价,对方也算是诚恳,收获还不错,只是有些细枝末节处没顾及到,叶凇压低声音:“眼下贵司…”实打实投入的样子,手却伸进口袋挂断了电话,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是柳兰泽,她心想,或许这个概率比实际上的要保守些。
窗外的云层开始聚集,吸收了最后一点晚霞和霓虹灯的色彩,隐隐冒着红。她又想起今晚九点半有一场雨,不知道他会不会着凉,手指钩住头发向耳后搭,叶凇凝神看着友商的面孔,展露出认真的模样,直到一束杂着雨珠的风卷到她身上,对面那个男人意识到什么,急匆匆跑到窗边。不用了,她摇头,择日再谈吧,送上一个诚意的表情,看不出一点焦急似的。叶凇远离了这片风雨,这片无时无刻不提醒她寻找一片归处的风雨。这个归处的定义也无时无刻不发生着改变,从前是伯劳瑞嘉这一广泛的概念,再后来又转移到许多人身上,现在却模糊了,雨潮腐蚀了太多。叶凇深知,光凭两只瘦弱的手,什么都留不住。雨下大了,她走路还带着水汽,叶凇摇醒柳兰泽,解开领带,叠好后又塞进自己的衬衫口袋,鼓鼓囊囊突出一块。她没有开灯,只是放低了声音去喊,倒像是催人入眠的调子,没办法,一只冰冷的手塞进柳兰泽的脖子,他应激坐起,迷瞪瞪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在,叶凇应声。
现在几点?他问。
将近十点,她答,我给你喊了车,你先回去吧。
柳兰泽怒而发问,把我晾在这里快四个小时的人是谁,送都不愿意送吗?他站起来,高了叶凇一截,一下子又晕,要倒,靠在她身上,闷着说今晚就去你家过夜算了。叶凇说明天还要上班,退了一步,那我送你回家。
老实说,他在车上也不太安分,时而叫唤自己手疼,时而又喊自己口渴,叶凇不怎么理会,专注开车。她从不喜欢除她以外的人出现在她开的车上,柳兰泽又过分吵闹了,满身得寸进尺的本领,投机分子!她心想,一个急刹停在他楼下。柳兰泽似乎一头撞在了前座,哼了一声。叶凇透过遮阳镜看他,眉毛压着眼睛,像是在催促他赶紧下车,也不说话,柳兰泽回望过去,挑了下眉。欠扇吗,叶凇瞪他。不不不,柳兰泽摇头,我就是在想你能不能送佛送到西,好黑啊我手机没电了,楼道灯也坏了,你忍心看我一个人回去?
“车上有手电筒。”叶凇作势要给他找,甫一侧身,就被柳兰泽抓住手。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送你回家的时候吗?”
“你当时初来乍到…还老老实实地管我叫‘学长’来着,社长大人都忘干净了?”
叶凇青色的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裹了层黑,深不见底,无端让人觉得惭愧,她想说柳兰泽你不是要走了吗?柳兰泽你一辈子活在以前。然而,一点急速攀升的情绪铺开在她的心上,或许是他突然地大谈以前让她又回想起了什么,叶凇掐了一下手心,说:“别得寸进尺。”
不得寸进尺是不可能的,他几乎是把得意写在了脸上,一下子下车后又打开驾驶位的门,拉着叶凇起身,发现她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大概是牵了几秒钟,不过仍是被甩开了。叶凇抹了把脸,快步走进公寓,也不看他,柳兰泽跟上去,等到电梯下来,金属厢壁互相反射着光线,监控摄像头的红点不安地悬在二人的头顶,雨后闷热的气息附上了叶凇的镜片。像是预感到即将发生些什么似的,叶凇平静地取出胸前的领带,先是仔细地擦了一遍,然后慢条斯理地将其缠在眼镜上,继而又放进外套内袋。
镜片反光晃了柳兰泽一下,他挪开眼,临到家门口突然开口说我有东西要给你,“非要现在吗?”叶凇问。
“那你明天还想跟我见面么?”柳兰泽反问。
叶凇强调:“明天不休假。”
“那就给自己放一天假。”
“那就现在吧。”
柳兰泽愉悦地哼了声,在叶凇耳边压着嗓子说自己马上要休大长假什么什么,叶凇一个字都没听清,只顾着找到一个支点弥补悬空的失衡。她不愿意表现得屈从,心想这人实在是烦,想说自己受不了这个,想推开柳兰泽说就此结束,以后也不要再见面了。她空出一只手去推柳兰泽的脸,可是使不上什么力气,还被他抓住往自己的后颈上带。叶凇摸到他尖尖的发尾和顺着它滑下来的汗水,柳兰泽说学妹你别强撑着,叶凇睁开半眯的眼睛说柳兰泽你有病吗。很微妙的语气,招来柳兰泽一阵笑,又一下子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在血管的位置上下蹭了两下。叶凇忍不住向后缩,可身后只有一片坚硬冰冷的门板,脊背绷直贴在上面,倒像是把自己剖开来。还是应该扇他,叶凇想。
她想起进门前柳兰泽说要给自己拿个东西,趁着换气的间隙问他究竟是什么,他说过会再给你看。也许只是个借口,他说了一路假话,在车上时就一直在撒谎……车?车还在楼下停着,估计要被贴条。她又说柳兰泽我等下要下去挪车,柳兰泽说不行我有点怕你跑了。跑什么?叶凇疲惫地问。
柳兰泽哼哼不说话,烦的要死,做完还被他拖进浴室一起洗澡,柳兰泽趁机造谣,叶凇你现在特像我老家的猫欸云云,怕水又怕人云云。搞的叶凇彻底不搭理他,只是把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坐在浴缸里盯着他护肤,分配公寓的面积不算大,因此浴室也不能称之为宽阔。水汽凝结在叶凇的睫毛,灯暖的光线晒得她脊背发热,肋骨下方新添一道浅浅的瘀伤,顺着骨骼的起伏挫出了一片青色。
一罐一罐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护肤品以一种严谨的次序被涂抹在柳兰泽的脸上,从额角蔓延到鼻翼,再从鼻翼延伸到后颈,终于是弄完了吧,怎么还要擦身体乳!叶凇婉拒了他的分享,暖湿的空气隐隐激发了她的困意,两只眼睛重重地合上,又开始思量起工作调度的事,前几天那个合作……征集进度……好命苦,她有点羡慕柳兰泽的心态,一个彻头彻尾的爽人,似乎什么事都是小事,什么事都不太关心。
迷蒙间,一团冰冷的药剂被喷洒到叶凇的伤处,她抬眼看柳兰泽,等着这人先开口,“是消瘀的。”柳兰泽轻轻地说。某种中药材的气味晕了出来,在叶凇的皮肤上留下一块棕色的斑点,药液汇成一股,滑向叶凇的侧身,像一棵斜逸庞生的瘦松长在她的背上。
“噢,”叶凇嘶哑着嗓子应了声,打了个哈欠,“你弄好了?”
柳兰泽顿了一瞬, “实际上没有。”俯身想将药水揉散,被叶凇躲开了。
“你可以先去睡。”她说,平稳的语调里辨不出感情色彩。
“那你呢?”
“先挪车吧。”
“我下去吧。”
“车钥匙在外套里。”叶凇又打了个哈欠,怪了,他怎么还有劲全套护肤的,眼皮又垂了下去,起身披上浴袍,彻底入眠前的那几秒钟,好像有一双手环了上来。她本来是想让他滚的,可是没有,昏昏沉沉的温度太催人睡,睡前她还在想,以后再不能容忍他得寸进尺。
忘掉伯劳瑞嘉对许多人来说太难了。
对于2019年的叶凇来说,这里的雨水过多,好像什么都能冲淡,什么都不是必须存在的。人们天生某种底气,不愿意相信世上还有别的什么地方比她更好,并且不赞扬自然的伟力,忽视时间的冲刷。
她曾经将自己久郁的心情归咎于雨水的泛滥,柳兰泽却说讨厌下雨的人在伯劳瑞嘉待不长,他提到他庞大的家庭,俄罗斯犹太裔的背景,因此他在伯劳瑞嘉几乎算得上是显赫,他不因富足而生的慷慨也正如同此处的雨水一般供应过多。敏感是一种隐疾,而心神不宁,却更为可怕。它教导叶凇远离与之相关的一切,在这座难以忘怀的岛上,重操艰难度日的苦楚。
最初的那段时间里,叶凇所掌握的才学还不足以掩盖她的面孔中的稚气,间或性地使人认定她涉世尚浅,不值得花费油墨。直到她被桑卡拉赏识,悄无声息地走进一家不大的店。她首先被风铃的碰撞声吸引;紧接着,身上沉甸甸的水汽开始消散,伴随店内温暖的氛围上升;最后,她看见一个粉色头发的年轻人,让她想到某种有毒的物质。完全的错误,日后的很多年都在后悔。可叶凇确信,后悔是二次伤害的典型表现形式,甚至超过她经年积累的挫折。追根溯源,一切都发生于此,这里是康帕内拉,永恒的雨水之城。
想起以前,她首先听到的是自己的叹息,她看到自己无声地走向吧台,拒绝柳兰泽推来的酒。这样的情景日后也发生了无数次,他似乎陷入突破他人底线的快感之中,却在叶凇身上屡屡受挫。可受挫的感觉对他来说太新奇,凭借这一感觉,他的所作所为足以被划分到卑劣的范围。如果当时没有拒绝他呢?叶凇想。现在再谈已经太晚了,她毕竟不是一只反刍动物。
说什么着急上班,头发都没梳几下就急匆匆要走,只是找不到车钥匙,站在门槛前抱手臂等着。叶凇注意到公寓里多了很多箱子,浴室里的护肤品也没之前那么多,手指头敲了敲胳膊,咬了一下嘴唇。柳兰泽瞪着眼睛看她,说别急,我送你。叶凇说不麻烦你。他装没听见,匆忙擦了脸就从卫生间出来,三两步套上昨天穿过的那件浅粉色刺绣外套,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晃了晃,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根紫色的丝带。紫色配青色吗,叶凇心想柳兰泽美商也没他自己宣称的那么高。
忽视掉他伸过来想抓住什么东西的手,叶凇打开手机,发现许多来自绿绿的私信,又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按照寻常员工的标准为时尚早,对于严格律己的社长来说已经晚点了二十分钟!叶凇冷笑,“你什么时候把我闹钟关了。”
“你睡着没多久吧,”柳兰泽回答,不以为耻似的微笑,“绿绿给你打电话了。”
“……你没接吧?”
“我接了。”
天呐,叶凇吸了口气,三两下回拨回去,没打开免提,架不住柳兰泽自己把脑袋凑过来听。绿绿接通电话后先是沉默了一会,“替我向莱昂尼德·施特恩教授问好?”语气复杂。
柳兰泽说:“嗨,大明星,不要忘了今天晚上的聚会。”
叶凇本来想推开他的脸,一伸出去就觉得有些不妙,只好迅速收回来,插进口袋。“什么聚会?”
“今天七点来接你。”答非所问。柳兰泽看着叶凇笑,心情很愉悦的样子,没有再靠近,站在原地看着叶凇打完电话,叶凇说你这个表情是想干什么?眉毛不解地向下压了一段,“不开车就把车钥匙还给我。”
“哦!那你这次能不能坐在前排呢?”他这样要求,“我们的关系没那么僵硬吧?”我毕竟也不是你的司机。
叶凇抬头看向柳兰泽紫色的眼睛,一字一句,毫不犹豫地说,“也没那么上的了台面吧。”
“也还好。”柳兰泽面不改色地接下这句话,两只眼睛弯成一条线,为叶凇拉开车门的同时还比了个“请”的手势,不等她坐稳又俯身给她拉好了安全带,顺着叶凇偏过去的脸颊留下一个明晃晃的唇印。叶凇骂他,柳兰泽说没有下次了,却还是要犯错的口吻,我们都知道柳兰泽这人,罔顾他人意愿的同时还老爱给自己找借口修饰自己不加掩饰的行为,在他的脸上你能找到除开“赤诚"以外的所有东西,十根手指也各有各的花样。识破柳兰泽的伪装对这世界上大部分人来说都太难,对叶凇——过去的叶凇——往后的九月十九来说,柳兰泽通常以一只鲜艳而带有剧毒的蜘蛛形象出现,惯于凭借着某种轻视与直觉收敛自己的本意,利用能够利用的一切达到自己的目的,他留下的痕迹叶凇在许多人的身上都发现过,宛若一根坚韧透明的蛛丝粘黏到他们的皮肤,再借由这些携带者的走动传播得更远。她从不认为这根细细的丝线一旦被抽动就能抽动自己的一生,可始终发觉太晚,在她尝试拔下它时,它已经深入了她的皮肤,而她的一生也早在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天就被上腾的水汽浸润模糊了。
叶凇下车前问他,你昨天晚上跟绿绿聊了些什么?
柳兰泽说没聊什么,拿着你的电话总觉得需要顾及你的形象,所以我只是——柳兰泽拉长了调子。
叶凇抬起眼皮看他,“只是什么?”
我只是问他,我哪天走的话他会不会去机场送我,柳兰泽语。
“他怎么说的?”
“他说自己要睡了。”
叶凇低头,不再看他了。
……
办公桌前,叶凇接过秘书送来的咖啡,下意识地手指插进口袋,摸到了满满一兜的小玩意。当着秘书的面,面无表情地掏出来一大把紫色渐变的植绒兔子微雕,什么时候放进去?她盯着这堆东西看了两秒,把它们按照颜色分列排好了。秘书的视线也在叶凇挂了根紫色丝带的车钥匙和这堆兔子之间来回,最终只是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她坐下,避开这堆兔子摊开笔记本,翻看着一周前安排好的今日日程,目光扫到今夜七点以后,遗憾的是早就有了十分明确且重要的安排,她发消息给柳兰泽说今天晚上的聚会她去不了。
去不了也得来呢,柳兰泽语,今天我有件十分重要的事要宣布。
叶凇的视线在信息栏和这群紫兔子之间游移,都这个时候了,他还能宣布什么呢?也是时候了。
那行,她回,我会来的。
今晚没有下雨,一昧地刮着风,叶凇把自己的头发盘了起来。打了个招呼后,柳兰泽盯着她的头发看了一会,上车后叶凇仔细摸了一下自己的盘发,什么不应该出现的东西都没有发现。柳兰泽说我记得你今天挺忙啊,怎么准时下楼了。
叶凇说我让下属先尝试接触了,再说你不是说有很重要的事?
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他干巴巴地说,我打算走了。
噢,叶凇点头,眼睛只是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现在就跟我说吗?
大家心里都清楚吧,柳兰泽笑了一下,对你们来说,站在中间不表态就是不支持,不对吗?
叶凇不接他的腔,睫毛垂着。
到的时候,绿绿和费雷尔已经坐着了,柳兰泽说不好意思让你们两个多等,这客套话放在之前还会感叹一下,放在现在就像是无话可说,菜还没上,却摆了两瓶酒。叶凇从柳兰泽背后走出来,坐在了绿绿的身侧,柳兰泽坐到费雷尔旁边,心想这是他人生中最无趣的一次聚会,虽然组织人是他自己没错,可是,宣布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甚至理所当然的事——“我打算走了。”柳兰泽说。
“一路顺风。”绿绿举起酒杯。
“有空回来看看。”费雷尔说。
叶凇平静地看向柳兰泽,什么都没说。
莱昂尼德-施特恩,这就是你设想的结局吗?他的朋友们有三双绿色的眼睛,这三个绿色眼睛的鬼魂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水边逃走,看着他开始讨厌伯劳瑞嘉的倾盆大雨。他想起自己曾对叶凇说,讨厌下雨的人在伯劳瑞嘉待不长。
所以,柳兰泽,你要去哪?
柏林很好啊,莫斯科算是你老家吧,什么时候回来呢?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叶凇的手掌卡在柳兰泽的下颌角,大拇指上的那枚青色的扳指牢牢抵着,柳兰泽轻仰脖子,问就是不知道,问就是叶凇你跟我一起走吧。
冷硬的触感持续刺激着柳兰泽的感官,一个小时前聚会时喝的那些酒起到了些许鼓动人心的作用,使他人生第一次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即使当时不这么认为——现在回想起来也再没有补正的机会。
她轻轻地问他,我走了NP怎么办呢?
“转移到国外啊。”柳兰泽即答。
很脆的一声响……这次用的是手指,柳兰泽想,嘴角抽动着向上扬了一下,原本紧蹙起的眉头松开了,“你手痛不痛?”他问。“不痛。”叶凇答。抬起手又抽了一下,仍是同一个位置,这个时候柳兰泽才体会到一点痛觉,并且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肿胀,像是皮下一团火要突破着向外冲,与之相比滴在他胸口的叶凇的眼泪又太冷了——柳兰泽清楚地知道她这泪水所蕴含的感情只是失望,啊,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用了全身的力气扇他,两只眼睛里的愤怒和失望交错着涌出来,明明没有哭,手掌还悬在空中微微地发抖。
她当时还很年轻,柳兰泽思维发散,可我并不是故意激怒她的。我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那么冷漠的一个人,还能迸发出这么有力的感情吗?我只是抱着这样求知的心态,绝非故意。
“…对不起,”彼时的叶凇哽咽着,“我…抱歉。”他这样做并不是出于责任感,而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更好受些,某种表面高尚而实际低劣的品德在他心中作祟,驱使着他继续以我为乐,她想。这种感情不能贸然称之为“喜欢”,而是在柳兰泽的身上看到了许多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特质,他的慷慨对谁都供应过多,对感情却吝啬。到底是什么使她心神不宁?贫穷,雨水,似乎什么都被埋怨过了,源头却捉摸不住,像是某种有毒的东西被吃进胃里。讨厌雨水,只是因为自己的雨伞常被丢掉,常因此成为一个困在雨幕里的人,恰好柳兰泽从不缺少这些,也不缺少乐意载他一路的人。给她一把空余的伞,又给她太多背影,到底是怎么样的经历,才让你成了这样的一个人?我们似乎从未彼此了解过。
叶凇的膝盖抵着发潮的床单,空气中蔓延的洗衣液味混合着香水味汗味黏在他们身上。三流旅馆里闷热的环境让柳兰泽白皙的皮肤上出现了许多非暴力手段留下的红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真切。这里隔音很不好,叶凇听见争吵声和一些情景剧笑声从墙壁里透出来,渐急的风又把窗户吹得砰砰作响。柳兰泽还没从掌掴中缓过神,但是手又扣上了叶凇的手腕,不让她继续,头顶在叶凇的锁骨处,头发散开爬上叶凇瘦长的脖子,嘴巴张着,一声接着一声地喘。肩膀因为身躯的抖动向内扣起,手指头稍微缓过一点力气就绕上了叶凇的手指,在本就濡湿的床单上留下了更多潮湿的印记。汗水,还有别的什么。
柳兰泽吸了口气,说好疼。安全词不是这个,叶凇说。说了安全词不就结束了吗,他回,还是一阵天旋地转,耳朵里的鸣声忽远忽近,风声更大了,忽来又是一阵轰鸣和一声飞越头顶的巨响。柳兰泽屏住呼吸,包围他的一切却没有配合的意思,翻腾着,淹没着,一直到叶凇问他,继续?
天呐,柳兰泽感叹,好少见,你其实是想借着最后的机会抽死我吧。
Bingo,叶凇说。
墙壁里的争吵声伴随着玻璃制品破碎的声音愈演愈烈,情景剧的配乐也随之而消失,两人沉默地听了一会,柳兰泽突然问,那你明天送我吗?
“我——”叶凇抿了一下嘴唇,刚开口就被一道尖利的质询声打断了。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人?!”
明明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夜灯,柳兰泽的面目在黑暗中如此模糊,她却莫名感觉到柳兰泽的目光正钉向她,并且无可抑制地在头脑中想象出了柳兰泽的神情。两双各有所思的眼睛碰到了一起。荒谬啊,她想。这句话并非出自柳兰泽之口,也非多年以前那个青稚的叶凇所说,可它偶然出现在这,倒像是谁刻意的安排。柳兰泽松开叶凇的手,看着她轻轻搂住自己的腹部,爆发出这个多情冬天的第一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