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九月十九女士:
此刻,我刚刚结束一次悠远的探索,双脚陷进伯劳瑞嘉被雨水泡软的泥土里,克莱姆告诉我你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因此不能来接我,谢谢你的好意!
这次出行我取道故乡,拜访了许多儿时伙伴与亲人,真高兴我的故乡还恰如多年前的那般美丽,游人不减。我的一个姨婆还在售卖传统锡制品,她拜托我转赠给你一把装饰镜,已经随信一并送来了。胡安,我的儿时朋友之一,拉着我问了很多伯劳瑞嘉的事,他让我冲洗几张伯劳瑞嘉的照片放在他的店铺留作纪念,并且把我的一张正脸照和他的拼在了一起,十分真诚地为我感到高兴。回到那里使我感到无比惬意,可是不能多留,我父母还想拉着我去拜访更多亲戚,面对面的那种,“杰弗里,你的那个叔叔…”诸如此类的话他们说了很多,可说最多的,还是提醒我工作小心。
“我从未因为我的前路在哪而担忧过!”
我向他们提起我的向导和前辈,除了你还有谁呢?我这样子回答他们,他们笑着说,就是因为这样的一股底气,我才走到了现在,这就和我少年时发生的一桩奇事息息相关…更确切地说,这件事自我出生起便有了发生的眉目。
我将要写下,即将向你吐露的,或许是个令人发笑的故事,它既不成熟,也不具备任何文学价值。这件事按理说当面讲给你听更好,可我想,如果不能现在就说给你听,那我搏动的内心该怎样平复下去呢?如果你想知道,或者说,愿意给我一个打动你的机会的话,那便请你接着读下去吧。
这是我人生中最值得提起的一年。如果有人问我,杰弗里,你会怎么介绍你自己?我就会以这一年开头,我隐约觉得我的人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的。
那一年非比寻常,堪称我孩稚时期最伟大的一次冒险,我决心迈向一次未知的坎途。不是说要离开我的家人或故乡,而是我与生俱来的一股冲劲不断驱动着我为自己找到一个安然生活的理由。这场旅途的结果是:我孤身一人晕倒在离家十公里远的一座石桥的底部。一位钓者发现了我,我被他背到了离家更远的一所警局。据我母亲所说,他用一张长长的,厚厚的渔网把我裹了个严严实实,最外边是钓者自己的外套。当我家人闻讯赶来,我已经醒了,坐在那团沾满鱼腥味的网布里,和那名钓者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聊着。
这件事在若干年以后成为了家里人证明彼时的杰弗里-里维奇并不缺少男子气概最有力的证据。毕竟在此之前,他们总会因为我间或表现出的一些忧郁的特质而担心我会长成一名多愁善感的男子。他们老说:“杰弗里,你以后还是要学会坚强的。”这件事之后再没说过了。
直到现在,我都不曾认为我懦弱过。可当时的我不知道该怎样为自己辩解,我心里很清楚,这些忧愁并不直接来源于我。我对人与人之间的爱习以为常,习惯与朋友嬉笑着追逐太阳,我心底的那个人却对此小心翼翼。“我心里面住着一只鬼魂。”我这样告诉我的伙伴,从他们拽着我去巫婆的帐篷里摸摸水晶球的好几双手下逃了出来。长时间而无目的的奔跑以后,我摸着我的这一颗心,突然生出一种与它沟通的勇气,对这个知名不具的鬼魂说,“我并不怕你。”
即使你总藏在我的内心深处,在我想展示坚强意志的时候使我放声大哭,可我并不惧怕你,我相信我的努力会让我成为真正的男子汉。很多年前的我是这样坚定认为的。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十分幼稚,后面我遇到克莱姆,和他说了这番话。他说没关系,即使他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童年时期,却也能理解我幼年时期的迷茫。他居然也会说出“谁都有迷茫的时候”这样的话吗?我想起,我也曾用这句话安慰过自己。
这个我心底的鬼魂究竟是谁,它有什么目的,它带着怎样的感情来到我身边?幼年时期的我不愿意细想更不愿意面对,所以遗留至今,所以梅尔彻常常和克莱姆说,你发现了吗,杰弗里老是哭。
哭泣是消除负面情绪最有效率的办法,我却很少为悲伤而落泪,至于那件让家人误以为我掌握了男子气概的事,也正是发生自一次落泪。这件事,说来也只是由着点深夜的助力才回忆起来,在故乡的那段时间,我感觉有一道无形的膜把我和那段记忆阻隔了。我疑心是那个鬼魂所为,还是算了,没有理由安在它身上的事由也太多了些,可这件事上,无论如何都与它脱不了干系——我听见它的呼唤。
那天我被伙伴们留在一颗老树的背面,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就藏在我的附近,竖起耳朵监听我的动向,如果我没有数够三百个数就出来了的话,那我就是犯规。那一天的天气实在是没有恭维的余地,阴云已经聚集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整整两个昼夜,什么时候下下来?这种又湿又热的天气让我提不起精神。可伙伴们都在,那个年岁的孩子通常拒绝不了,我也不例外。
在我数够三百个数后,率先找到了那个监听我动向的孩子,他比谁都高一个头,不管藏在哪都很容易被发现,他告诉我,大家都朝着东边躲了。这实际上是一句假话,可当我站在十字路口,犹豫着东西的时候,那个幽灵出现了。它没有形体,悄无声息,只是一抹少见的青色,飘浮在这座黄色的城市,它平静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杰弗里,杰弗里”,从闷热的风中传来。我朝着它的方向愣愣看着,毫不犹豫这就是我的幽灵,就是那个一直困着我的鬼魂。
它将我引入雨幕,带着我走向第一滴雨坠落之地。那座桥,说来也是奇怪,我后来才了解到桥在某些国家的文化中有着很不一样的寓意,我迈上了那座古旧的石桥,看着它,看着它逐渐长出头发和皮肤。雨下了下来,模糊了它的容貌,我听见它说,“杰弗里,你其实并不需要害怕我。”
这个故事实际上在我的家乡小有传播,我反复说,反复澄清,却也无法阻拦这事越传越邪乎。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也无法预测到自己会写出些什么,就像是我也没有预料到,我十三四岁初来乍到伯劳瑞嘉的那天,遇见你的那天,是一个难得放晴的艳阳天。不知道我出差的这几天,伯劳瑞嘉有没有放晴过呢?虽然我不太清楚你的智能皮肤能不能感受到阳光,可我想,出出太阳也挺节能的吧。说真的,我也不太清楚还能再写些什么,前辈你不是追求形式的人,我这番兴起,不知道会不会给你增添不必要的负担?我知道你连轴转了许多天,分不出一个小机械专程来接我,可是,可是!您至少委托一个喇叭叫叫我的名字呢?
我这个月一直在外工作,收获颇丰,可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跟你说说,如果找不到一个机会说出来,我想这些时间都不会如我初次经历的那般璀璨,没有说出口的机会,这些风景只会在我的心中渐渐黯淡!克莱姆说我此次出差回来晒黑了很多,可我觉得我同一月前的那个自己没什么差别。如果你愿意用你的眼睛替我仔细分辨的话,那就再好不过!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率已经睡熟过去,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那把镜子。你曾说,智械和人类不同,不管是审视自己,还是检修零件什么的都比人类方便很多,我也知道你们用到镜子的频次很低,可是这把镜子真的很好看!我挑了很久看得很仔细,只有这一把上面印有九朵玫瑰,别的都没有。
人类就这点不好,我居然没办法做到跟你一起渡过这么多个夜晚,感觉它们都被平白浪费了。可我对此无能为力。
祝你一切都好!
您忠实的 杰弗里
一个信封,重量大概300g。约为仿牛皮的信封。火漆印章贴纸。
一把锡制镜子,手工制作,精美,出自杰弗里的家乡。
南美产的信纸,已经停产二十年。
北美的墨水,小批量高定价,好评居多。
……杰弗里常喷的香水的气味。
九月十九捏着这封信,识别这封信的构成对她来说易如反掌,可促使这封信诞生的原由呢?真是复古,她想。人类已经停止使用实体邮件许多许多年了,杰弗里此次来信,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说吗?
她把火漆印章撕下,翻出信纸,将火漆放在信封下方的五公分处,镜子她权且放在了自己的右手边。她铺平信纸,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选择扫描文字阅读,既然杰弗里使用了这样的方式,那她也应该给予相应的尊重。虽然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不会有别人知道,但此刻的九月十九还是选择用这两只蓝色的眼珠一行一行地辨别杰弗里的手迹。
这封信不长,两千五百多个网络字符数,九月十九看了两遍,分别花费了五分钟和两秒钟。如果量子计算机告诉她,现在应该立刻把杰弗里叫醒然后拉着他随便走走,她不会拒绝的。
一丝疑惑从她心底升起,严肃一点的说法是,处理器暂时无法响应。
她记忆储存卡中的杰弗里是个情绪稳定的孩子,可他是怎么在短短几张信纸之间就经历了一次完整的情绪转变?九月十九想。
她拿起镜子,看见自己靛蓝色的眼睛后,轻轻地合上了眼皮——再慢慢睁开——一次完整的眨眼运动。指尖抚摸到他特意寻找的九朵玫瑰,精致的纹路使她的传感器卡了一下,她疑心这点故障并不是因为这把镜子而产生的,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九月十九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晚安,杰弗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