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冬天和任何一个他处的季节有什么相异之处吗?只是它略显温和一点的气候时常提醒我们只是身处热带,而非一个热雨的国度,我们生活在这里,不知不觉间就会走向某种恍惚的境界,在水雾中沾上一层灰暗的哑火。
这个料峭的夜晚注定要带走什么。桑卡拉独自待在家,电脑弹窗提示柳兰泽发来一条简讯,他只是瞥了眼,暂且放在一边。今晚雨水绵绵,少见的轻柔,像是在飘雪。而今夜的伯劳瑞嘉气温异常,湿冷的一切叫所有人都早早缩回了家。桑卡拉点燃客厅的装饰用壁炉,如果是在几年以前,恐怕朋友们早已经聚过来了,并且人人都带着食物。他想。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举办过一场足够欢腾的宴会了,强硬或者圆滑的政治术语逐渐侵占了此处,回过神来,朋友们也都渐行渐远。
可是,桑卡拉想,在这个难得冰冷的夜里,他敢肯定至少还有一个人没有入眠。桑卡拉起身迈向壁炉旁的那座电话机,轻轻拂去落在它表面的灰,逐个按下叶凇的电话号码。电话那头传来忙音,柴火静静地燃烧,冒出光热和几声爆破的响动。桑卡拉支着胳膊撑在壁炉上,眼眸垂着,盯着炉火看。叶凇没有接,这似乎是个显而易见的结果。他突然生出一种游移的感觉,心想现在拜访叶凇会不会过于冒昧了?手指长按一个按键,留言:“叶凇,这两日天气不好……”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把壁炉烧起来了,如果你愿意来,那么它会一直烧到明天早上。”
桑卡拉吐出一口气,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会儿电话机,感觉额头贴了一层汗,这才意识到自己连帽子都没摘下,碧绿的发丝贴在额头。他利索地脱下外衣,搭在软垫居家椅的椅背上,厚厚的软布包面用刺绣点缀了许多只鸟的暗纹,和这里富裕却不招摇的一切相得益彰。桑卡拉停在原地,思索似的站了几秒,转身,再次拨通了叶凇的电话:这次是办公室的工作号码,电话那头静默了一阵,一道困惑的女声告诉他,叶凇已经几天没来公司了。
大概是寂寞的,却不至于难以忍受。书架上的书有多久没动过了,更何况大提琴这种庞大而精巧的物件,光是搬出来摆放好就算是一种劳动。在这样的夜里,似乎也适合重操旧业,他三两步上楼准备把大提琴搬下来。小心翼翼地拎着,提起的一瞬间错估了它的重量,因此琴头撞上了墙壁,琴弦四散,最紧的A弦抽在他的颈侧,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桑卡拉心想今天什么都不太顺,却依旧不打算就此结束,没有理会新鲜的伤口,将琴微微倾斜着放好后,翻出一包备用弦预备着换,灵巧而纤长的手指拔出旧弦,一点点调试着松紧,仅凭耳朵辨别音准。昏黄光色下的音乐室,灰尘和冷气紧贴着他的皮肤,空气中沉甸甸的松香的味道,混杂着干燥剂的芳香钻进他的大脑,手掌贴着昂贵的琴板,一旦桑卡拉潜下心来认真寻找某种声音,那他的其余感官也会随之被调动起来,木制温和的触感使桑卡拉想起很多别的东西。他尝试着肯定这种感觉,这种隐隐约约的不安定之感,此刻正缭绕在他的耳畔,这双倾听过无数秘密与谎言的耳朵,只是在今晚无比想念那一个人的嗓音。今夜你为何如此寂寞?他问自己。没有谁能够答得上来,只一味地转动琴钮——收紧——放松——直到一道突兀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花园,好像来自某种赤足的,身披藤蔓的民俗怪兽,又好像某种机敏的动物,细碎、凌乱而慌忙的脚步声,愈来愈逼近,愈来愈急切!他起身,掀开窗子放眼去看的同时感受到脖颈处的撕裂痛,黑夜里,有一重更加黑暗的影子闪了一下,凭空让人感到熟悉。
桑卡拉眨了下眼睛,流露出警惕的神色,他转头,屏住呼吸,下楼时的姿态轻快优雅。他想起自己应该带上手枪,可是那抹影子!唉,只是凭空认定它带来的熟悉感就放任自己盲目接近,为何今夜你如此急迫?雨丝柔软地落在地面上,伴随着某种尚未可知的事物的落地响,他打开门,迎面而来一个恍惚的人。是叶凇。
今夜你如此迷茫,为什么?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你在这温柔的雨水里独行了多久?你的手指冰凉,脸庞上聚拢的雨水让我分不清你有没有哭。水珠从叶凇的发丝一直滑到桑卡拉的颈窝,渗进伤口。 他两只手托着这样一个瘦弱的人,手指可以感受到她骨头的弧度。桑卡拉轻轻地说:“叶凇,发生了什么?”手臂环住她的脊背,两具躯体就这样被雨水穿透,两颗错乱鼓动的心脏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叶凇咬着嘴唇,喉咙上下滚动。桑卡拉听见她压抑的啜泣,差点要被雨声盖过的颤栗的,今夜他寄予思念的嗓音,带着她脆弱的一局身体,伏在桑卡拉的肩膀上默默地哭。直到她终于站立起来,抓住桑卡拉的手,青色的眼睛被身后温暖的火光映得隐隐像是一双幸福的眼睛,可始终是在流泪,她看着桑卡拉,嘴巴动了动,用了全身的力气攥紧他的手指,神色恍惚,意志也在消溃的边缘摇摆。真想告诉你,真想什么都跟你说,把我这些年来积压的苦闷和少有的情热统统说给你听,我的知己,我唯独想来再见见你啊!因为我明日就要离开,此刻只是顺应心中的惦念再来看看你,你知道这样的事在以往从未发生过,而我也从未如此思念过你。
这一片青色的荒原,叶凇疲劳地睁开它,桑卡拉挪动脚,想把她带到壁炉旁去,“抱歉…抱歉!”叶凇低声说,使他只能怔怔地瞧着叶凇的脸,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强音。是啊,他预感到今夜的非比寻常,注定要带走些什么,却不愿意相信它要带走的人是叶凇。此刻的叶凇和一只幽灵又有什么差别呢?紧紧攥住他手指的一个浑身冰凉的人,叶凇,他想说你不要放弃这一切,不要离开,我们在此生活了那么久,你还不到三十岁,你想我怎么面对往后的半个多世纪呢?不要将我一个人留在这样一个寂寥的雨天。风缓缓流淌在这座富饶的庄园,只一个兴起,朝着他们扑来,将叶凇的温度和泪水赶到桑卡拉的身上,他的情绪动荡,想回握住叶凇的手却无法挣脱,他低下脑袋,抵住叶凇的额头,有那么一霎时的犹豫,他说:“我请求你……”
我请求你,不要飞走。
不要离我而去!
如果一双手的颤动只是因为一个人的离去,那它还能被称为有力或灵巧吗?叶凇坐在软垫座椅上,两张柔软的白色毛毯披在她身上,腰杆塌着,两只手无力地搭在身前,比起“坐”,更像是被拘禁在那块小小的鸟纹座椅里。椅背上还挂着桑卡拉的西服外套,连带着软垫一起被水珠打湿,留下许多深深浅浅的斑块。热火照得她身上细细腾出水汽,叶凇乌黑的头发整齐地铺在白毯上,显然是被桑卡拉梳理过,她目光触地,不转移给桑卡拉。桑卡拉的脸色也不好,仔细看像是绷着,眉头紧蹙。打理发丝的动作依旧仔细,好像这样的事他已经做过不止一次,檀木圆齿自发顶一直梳到发尾,手指被她湿漉漉的头发打湿第二次,身侧熊熊燃烧的炉火却烤得他裸露出来的那节胳膊生痛。某种悄然作祟,并且已经持续了十余年的责任感使他无法在这样一个失魂落魄的雨夜放叶凇离开,可是,若是她真的要走,那我还要加以阻挠吗,又有谁能够把她留下?此世纪尚未有这样的人出现。桑卡拉自顾自地想,那便等到下个百年,等到自己的话语不再掷地有声,或许可以跟上她离开的脚步。
有种堪称疲惫的心情慢慢爬上了桑卡拉的神思,他因此忽生出一股紧张的感觉,模模糊糊地抹在他的眼球上,似乎要把两片眼睑黏合在一块才肯罢休,若是忽视掉十分钟前的门廊上发生的种种……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像是在做梦,直至今日,桑卡拉仍认为自己生活在那场夜雨的延续中,反复与现实产生较量的梦境。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桑卡拉开口,吞下一个哈欠,“你一个人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排,我穿着一身浅灰配橄榄绿的三件套,那个时候的寒冷似乎与今日的如出一辙。”
“我记得,你当时一个人趴在课桌上偷偷哭,眼泪把袖子全打湿了,知道我站在旁边也不敢抬头,直到我主动问你,为什么哭,吃晚饭了没有。”
如今你不再遮掩自己的脆弱,我却并没有产生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愉悦,欢欣,或者说快乐的感觉。我深知,一切沉痛的过往都将在今夜烟消云散,你终将带着你的忧愁离开伯劳瑞嘉。
催人眠的细雨浇在叶片上,叶凇说你还想梳多久呢?桑卡拉这才停下手,将梳子放在茶几上。叶凇又说,我这次来是决心跟你坦白一切的,还请你耐心听完,不要错过!
桑卡拉沉默着走向对面那把手编藤椅,皮鞋走过留下几枚湿湿的脚印,又慢慢被羊毛地毯吸收殆尽。叶凇看见自己的脚边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桑卡拉的双手正纠结地合握在一起。叶凇眨眨眼,一颗泪珠掉了出来,她辩解道这是某种药物过量摄入带来的过敏反应,并非她还剩下许多泪水等着流干。她开始谈论自己秘不告人的往昔,无序而一派狼藉的家庭,一眼可以知晓结局的男男女女,麻木与不仁,平静与痛苦,不断确认绿绿你还愿意听下去吗?桑卡拉只是用他深邃明亮的眼睛给她无数次鼓励与支持,他的行动代替话语给了叶凇剖开自己的信心,脑鸣与幻觉,分开又聚合的白点,在她的眼前一次又一次地重组崩溃。我要怎样诉说我的感谢?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会变得截然不同,你之前是我的引导者,现在也是啊!而我现在才明白这些模棱两可的感情究竟把自己带向了何种两难的境地,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堪重负这一切,可你的请求还是让我停留于此,我本来只是想再见你一面,把为你准备的第一份礼物亲手交给你啊。尽管在此的每时每刻都与折磨无异,可至少我还能看着你,我的这个半生,也正是有了你才不至于太难熬!
桑卡拉的睫毛颤了颤,看着她披散下来的头发在空中不安宁地波动,手指仍旧紧紧绞在一起,你啊!你何尝没有改变我呢?如果你要离开,请静候我入眠吧。既然已经知晓你即将结束自己的一生,看着你离开就成了一种刑罚,我们再没有未来可谈。这个房间,因为你的到来才有了温暖明亮的必要,你离开在即,这里马上就要回归到冰冷的地步——请你静静地离开,不要使我痛苦地醒来,不要让我惊醒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
从桑卡拉的庄园离开后,叶凇自杀于第二日凌晨。死因:过量服药,割喉。
叶凇的死是本世纪最大的阴谋论,众人一度把矛头指向叶凇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桑卡拉,如今的他肩膀靠在叶凇的棺椁上,眼眸无波,两条腿微微弯了些,无法完全站立,撑着一支乌黑的手杖。面对记者,面对座下所有对叶凇之死抱有某种拒绝心态的追悼者,面对叶凇的尸体,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坚定,使人误以为他并不为之伤神。桑卡拉,你是凶手吗?那一晚结束后,为什么她死了,你安然活着?桑卡拉,你是凶手吗?我情愿我是。我情愿你们将所有的怒火都掷向我。我情愿她的死是有根由的。
费雷尔和他的妻女坐在台下第一排,两只眼皮搭着,把那颗隐蔽的痣显露出来,昔日满怀信心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精神,他妻子的手把他的两根手指紧紧抓着。椰果站在她父亲身边,两只黄色的眼珠游移在桑卡拉和叶凇的棺椁之间:这是死者与生者的罅隙,大多数人只是艰难喘息在这道夹缝里,生与死都身不由己。
桑卡拉,你何必解释什么,你人品贵重,所有人都知道……柳兰泽?不,现在我不想谈他,他仍旧没有回来的打算,他还醉着……你,我,叶凇,我们都回不到过去了。
“教授,”桑卡拉看向他,“可我从不怀念过去。”我怀念的,始终是那几个鲜活自由的人而已。我们生活在伯劳瑞嘉,顺着她的雨水决定去留,如今我仍然站在这里,我决定清醒地活在这里。
示勋
冰冷而坚硬,一块闪耀的奖牌,牌面上刻印着棕榈与一座多雨的岛,源于叶凇参加的第一次大型比赛。曾有人相传,这枚奖牌帮助过桑卡拉逃脱过一次暗害,原因是他常将其放在自己的胸口处,许多人都见过他将其握在手心,用手帕仔细擦拭时的样子。恭喜你,小冠军。桑卡拉揭下墨镜,搭在额头上,他臂弯里护着一小束橙色的玫瑰,面带笑容,一派赤诚。这次比赛高手云集,但我一直相信你能脱颖而出。
领奖台下熙熙攘攘,叶凇的目光透过人群,注意到他带来的花束,眉头放松下来,青色眼睛在日光的照耀下隐现出淡淡的光色。你能来,我好荣幸。
叶凇将奖牌攥在手里,目光捕捉到摄像头的移动,颇为机敏地用奖牌遮住脸。桑卡拉看她这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如果时间定格在这一秒,没有人会拒绝的。他看着叶凇的脸,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怯场经历,想着等下要说给这孩子听。
颁奖仪式迅速地结束了,叶凇提起略长的裤脚,从前上司白图泰的身侧穿过,停在桑卡拉面前。行动比话语先行一步,她伸出手,将那枚奖牌递给桑卡拉。
“这是独属于你的荣誉,”桑卡拉将花束塞进叶凇的怀里,从她的手里接过那枚已经被捂得发热的金色奖牌。他向叶凇进一步,亲手为她戴上,“我为你感到骄傲。”
不止是现在,你永远是,且以后也会令许多追随你的人感到幸福和骄傲。
……
我本来只是想再见你一面,把为你准备的第一份礼物亲手交给你啊……叶凇,他又想起多年前那个稚气未脱的女孩子,不,这是你的荣誉,它并不属于我。叶凇看着他的眼睛,不顾一切似的拥抱住桑卡拉,轻轻地,把它塞进桑卡拉的手心,桑卡拉,事到如今,我的荣誉和你的,又有什么区别呢?我的一切都源自于你的赏识,如果没有你,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可谈之处?
不。
他想说,想告诉她,你的人生并不是非我不可的,你的生命与天赋都不是我赋予的!我只是,我的所作所为只是出于最基本的道德,从未想过从你身上获取什么回报,叶凇,叶凇,你听我说。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取得成功。
桑卡拉望着天空,手杖被他夹在胳膊中间,棕榈硕大的叶片在橙色的天空下割据出一片小小的暗色,一滴不知来处的雨水滴进他的眼睛,桑卡拉将手心盖在胸口,坚硬的质感让他想起叶凇的骨头。
蒙尘
叶凇死后的第十年,这一年的桑卡拉47岁,面目上的年轻似有长寿的迹象,他经常听到有人说,桑卡拉,你好像没变。九月十九偶尔去拜访他,他们从不谈以那场葬礼为分割点的以前。
每当九月十九见到桑卡拉,便会朝他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好像程序判定她见到桑卡拉就会展露出笑颜一样,也就是这点微笑使桑卡拉清楚地认识到叶凇再不可能回来。九月十九眼中的靛蓝色也常让他胸口闷痛。
这十年来,许多人都因叶凇而来,她的面目如何,丑陋或美丽。桑卡拉,您一定记得她,至少请您口述一下她的外表供我们创作!
两个星期后,桑卡拉收到一副画像,他认了半天,黑发黑眼的面容他见过不少,谁呢?他仔细看了会,还是没认出来,只是画像左下角两个简略的字母才给他一点提示——YS——叶凇,哦!桑卡拉这才意识到,这居然是叶凇吗?和叶凇相识的二十多年里他笃定没有人会忘记这样一双特别的眼睛,盛泪时像两颗被人遗落进高草原里的玻璃球,美丽的青色,荒芜而茁壮的原野。他居然忘了跟他们提起,而这些来访者也想当然地认为她黑发黑眼!桑卡拉看着画像,内心五味杂陈,不过最后,他决定将它挂在玄关。
这也是一份礼物,即使它并不直接来源于你。
“在邀请你进门之前,还请你辨认一下这位女士是谁。”他侧过身,示意九月十九看向这副画。
九月十九瞳孔上的红点闪了一下,她摇头,说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桑卡拉发笑,说,这是他人眼中的叶凇。
九月十九静默了一会,留下一个简短而犀利的问句,“他们对叶凇的想象还停留在外表吗?”
“当他们发现历史书上唯独缺少叶凇的面孔时,这些疑问就再也不会被熄灭了。”桑卡拉说,“不断上升,借此挨个来拜访我——或者我们亲爱的教授。当他们和你擦肩而过时,说不定也想着要来问问你。”
九月十九笑了一下。
不,就像你时常感觉到的,我们之间的差别太大了。是,又不是。
古董椅子
桑卡拉对这个名叫杰弗里的少年印象深刻,他一眼相中那把古董椅子,端坐在上面,桑卡拉说这椅子的刚好比你大了两个六十岁,一百二十年。真是好大年纪!杰弗里感叹,以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莽撞面不改色,稳稳当当继续坐在那,望着绿绿凹陷下去的面颊微笑,讲了许多笑话。你看着也没有那么老,杰弗里说。
“谢谢你,”桑卡拉咧开嘴,“可我的牙齿已经全掉光了。”
“声带是人体中最后几个开始老化的器官,您的嗓音依旧动听,”杰弗里突然说,“我看过五十年前的影像资料,您在伯劳瑞嘉纪念广场上的那次演讲精彩极了!还有——如果您不介意和我谈谈叶凇?”
大概是七十年前,她也坐在这把椅子上,向我剖析她的一生,叶凇和雨水,她的眼泪。要从何说起呢,桑卡拉闭目,管家为杰弗里端来一杯热可可。
就从一个雨天说起吧。
那时我第一次见到叶凇,她两支胳膊叠在一起,脑袋枕在小臂上,我听到过一些关于她能力的论调,却不知道她这么年轻。对,那时她才十四岁——我二十二。她把头埋在胳膊里哭,我听力不好,没有听清她的啜泣,只以为她睡着了,心想要把她叫醒,免得她感冒着凉。当我听到她微弱的哭声时,我已经走到了一个容不得自己转身离开的距离。我问她为什么哭呢,吃过晚饭了没有?她抬起半个脑袋,露出一只青色的……一只青色的美丽的眼睛。我人生中第一次和最后一次见到她的眼睛,里面都装满了泪水,明明也没有太多,却有力得如同一条无法阻拦的洪流……我仍记得……
桑卡拉睡去了,杰弗里为他盖好毯子,年龄早就限制了他的行动,回忆过去也成了一项负担。睡吧,桑卡拉,灵魂起码要停留六十年才能转世重生,这座岛上,起码有一片脆弱的灵魂因为你选择重来一次。不管你有没有发现,她就在这,她从未离去。恍惚间,桑卡拉再次见到了叶凇,依旧是这把古董椅子,现在它干燥,一如那么多年前那般精致,叶凇的辫子垂在胸前,她面无表情,眉头舒展,两只手轻轻地搭在腿上,背部因为放松显得有点驼,眼镜片上沾着水珠,手指上的戒指闪闪发光。只是坐在那,回到这里。而你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幻影!我想见你,我要见你……可我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只是幻影。
或许我在做梦。
不。
叶凇轻轻地喊。
桑卡拉,桑卡拉,我在这里。
我在六十年后等你。
*手迹
一百年,你还想停留多久?
衰老再无保留,它教会你躲避惊吓与忧愁。不管怎样,桑卡拉,先祝自己完整地终结了苍老的九十九岁,迈向更加凋敝的这一整个百年。下个世纪不远,下个百年遥遥无期。恭喜你长寿,恭喜你在梦中惊醒后,还保有梦境中关于她的一切。
你依稀记得年岁的更替会磨钝自己,感知或者别的东西,可梦境里的自己是如此年轻。你抓住她,她走上前一步看你,两只胳膊攀上你的脊背,好像调换了什么,是她脖颈处的伤痕吗?是她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吗?苏醒之前你以为自己面上积累的冰冷是泪水,醒来后你发现自己并没有哭。你许多年都没流下过眼泪了,且不保证未来还有没有哭泣的机会。睁开眼后,你才发现你误以为的泪水只是一缕从未合拢的窗户外钻进来的,独属于这个寂静时刻的瘦弱寒风。
桑卡拉在昨日清晨给管家放了个假,纵使管家忧心忡忡,“享受你的假期!”桑卡拉挥了一下手杖,让管家放宽心,相信现代科技。
他缓慢起身,突然想起,为了保留这座庄园最初的模样,外墙上的窗子都放弃了智能插件的装载,仅保留着最基本的合页工作,稍有忘记上油,就会跟着气流的运作咯吱作响。他望向时钟,检测到他的目光,钟摆嘀嗒摇晃了四下——现在是凌晨四点。桑卡拉抹了一把脸,从枕头下翻出一本书,背部靠在床头,灯光自动调整到一个合适的亮度,食指指尖刮过几排文字,什么西西弗斯,太吃力了,阅读与理解什么,哲学吗?几年没碰过了,是否未来再没有读懂它们的可能呢,他捏了一下眉心,叹气,把中指夹在书里,另外几根手指紧紧捏着书封,晃了晃,掉出一张照片。模糊不堪,是谁也不必多提及,六十年已经过去了,百年将至。朋友们,你们的灵魂都在哪?我还在原地恭候我的终结,可否再等等,等等我这个苍老的人?我孤独地生活在此刻,深感清醒带给自己的痛苦,对死亡的态度越来越模糊,我的朋友,我该如何是好?
桑卡拉的睡眠于凌晨四点结束,这个于他而言无比熟悉的时间点,对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陌生的,他套上毛外套,佝偻着背部,扶墙而走,灯光自然而然地由微黄变明亮,恍然一个仓促见证太阳升起的人,一个居住在太空站,一天便能够见证十六次日出日落的人。这座庄园的内部,为了适应桑卡拉的年纪做了许多美观上的让步,古典和现代技术糅合得并不妥帖,而失去这些科技的帮助,他还能怎样生活呢?技术不可或缺,艺术旁道中落,桑卡拉停住脚,看向客厅角落那把白色外壳的电子提琴,冷光映照出机械质感的纹理,谁送的?反正不是个忠于艺术的人。今天他不打算借用手杖和其它任何人的搀扶行进,不必担心错过早餐或者谁的约会,就自己,适当的孤独利于清醒的保持。桑卡拉走进卫生间,鞠一捧冷水拍在自己的脸上,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似乎和过去的那么多年的自己并无差别,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与死物无异,就像这栋房子,外表无从改变,内在已经截然不同。我们都站在这呢,这样的夜晚,我的睡眠和你的睡眠一并被夺去了。老屋,老人。桑卡拉走向那把古董椅子,蹒跚着,绿色丝绒窗帘缓缓揭开,一丝真正属于太阳的光线穿过树影与阴云照进来,这个百年的开始……这个世纪的末尾……他眼睛注视着这道微弱的芒色,慢慢地,慢慢地掀开自己布满皱纹的眼皮,最磅礴的日出,我的太阳啊!如今我百岁新至,除去伯劳瑞嘉的雨水,还是喜欢太阳,也正是这一丝光线,温暖了他的四肢。冰冷的躯体,让他对雨后的太阳产生了许多眷恋。
这不是衰老,这是新生。
一枚青色的月亮,她来了。按动门铃,似有征兆,她高声说,“桑卡拉先生,冒昧来访。”
九月十九,你知道,我一向欢迎你。他微笑。九月十九看向他,递上一本相册,“祝你生日快乐。”一百年,没想到我们——你和叶凇,还能在此刻相会,这是否是一种幸运?不,谢谢你的好意。九月十九止步于门槛,目光扫过那张微微发黄的叶凇的想象图,我此次来,只是为了将它送给你,我想……我的面容会令你难过,再见,桑卡拉先生,最后再告别一次吧,我想,有这本相册陪着你,你或许会知道她的感情,不,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无论如何,还请你收下吧!她微笑着挥手说再见,她一如六十年前那般年轻美丽。九月十九,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
桑卡拉目送着九月十九离去,他知道,她还会存在许多年……叶凇。他喊。九月十九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在阳光中,在柔和的风中,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横跨三个世纪的生命和智械,往后都没有再见过。
桑卡拉翻开它,天然皮革柔软的触感不能安抚他手指的颤抖。不出所料,他首先看到自己,那张年轻气盛的面孔,旁边注有日期与一行脱了色的注脚:绿绿,桑卡拉,我的老师,我的挚友,我的知己。此刻的他仍风华正茂着,我希望在他的晚年,能更多地想起自己——叶凇(2010.12.31)
他叹气,长而微弱,手指捻起第二页,却迟迟没有翻下去,桑卡拉感到自己的眼眶开始变沉,什么东西开始模糊他的目光,慢慢地,悄悄地,将要溢出的,流淌的……泪水啊,是泪水!我仍在思念你,我的朋友,我的爱人。
桑卡拉脊背弯曲,身体向下伏,头颅低着,长发贴在面颊,两只手捂住脸,这是一个百岁老人最后的啜泣,为了六十个冬季前的一桩憾事,为了六十个冬季决心放她走的那个雨夜,为了……
桑卡拉蜷缩在这把古老的椅子里,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顿感自己的痛苦,猛然间,认定自己不再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