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一个光辉灿烂的时代走向终结,回忆起自杀的叶凇会带给柳兰泽一种终结的感觉,正如处在那个时代末端的人们,只是数十年如一日地闭上了双眼,就错过了百年间最值得铭记的谢幕——对柳兰泽说,这就是他人生最值得铭记的一段,那个时代,那座不大的岛,那岛上长长的弯曲的折,都夹带着他二十来岁的幻想和忧愁。
使他无时无刻不在怀念,使他反复爱上那个轻飘飘的叶凇,这似乎无法避免。她的死代表着这个恢宏盛大的时代的终结,想起她,柳兰泽会产生一种感觉,一种近似于自虐的狂喜。
叶凇,或者说,ai叶淞,正在思考如何应对克莱姆的愤怒,他固执地认为叶淞的死结束了一个时代,而她自己对此浑然不知,“你至少要告诉我理由,”那个厌倦空虚的人要求,“跟我讲讲你的事。”
九月十九很难得地表露出一点私人化情绪,她浅笑,记忆和算法同时运行,“好吧,”她说,“但是它过去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难道你的记忆会和人类一样随着时间消逝模糊?”
“或许吧。”她顿了一下,“我不能向你保证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的真实性,我的记忆曾接受过篡改。如果你仍愿意听,在理解之余,还请注意分辨真伪。”
阅历增长到一定地步后,叶凇才知道原来使自己望而却步的高级餐厅,对别人来说也是一样的不可触摸——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绿绿和柳兰泽。
“如果可以,我还是想选KFC。”柳兰泽说。他手提着一双低跟的皮鞋,底边微微开了胶。
属于叶凇的那双脚踩在被灯火照得幽绿的沙滩上,然后是海浪的泡沫钻进她的指缝又迅速抽走,留下水珠和顽固的沙粒。
背后是托马吉社区连海连天的喜人的彩火,狂欢中,他们各自反思起自身的贫瘠,不止于贫穷或精神上的浅薄,而是更深层次的,更加难以察觉的错误。
托马吉社区极有区域特色的风味菜品不合柳兰泽的胃口,他因此兴致阑珊,可这里大片美丽的红树林他从未见过,即使是冒着被撕碎的风险,柳兰泽还是选择邀请叶凇到此处走走,挂着一点戏谑,“去给鳄鱼一个吃掉我们的机会。”他说。
柳兰泽向叶凇伸出手,他本意是想换取叶凇的温度和自己这只早就炽热的手相合,然而,叶凇只是面无表情地把这双皮鞋脱下,塞到他手里。柳兰泽想起自己给她买过一双更合脚的,被她木着脸拒收了,他还记得那时的叶凇低声说的话,“抱歉,这对我来说有点太贵重了。”
叶凇的脚后跟被磨得通红,他想说,“阿凇,让我背着你走一段吧,你的步伐不似从前轻快,连言语都落下了。”
可他只是沉默着和叶凇并肩走在布满红树的海岸,冒着被鳄鱼拖入海中的风险,他和叶凇漫步在此时此刻狂欢中的托马吉社区的边缘,却并不因此摇摇欲坠。
他们其实并没有去过托马吉社区吧?这段回忆是真实的吗,还是柳兰泽的篡改让它显得太真了?九月十九问,“你没有——”
话没落音,就被当事人予以反对,柳兰泽反问她,“究竟什么样的真是才算是真实,智能如你,连你都分不清的事情,还有谁能论证它的真实性呢?”
“施特恩博士,”九月十九轻轻地,冰冷地喊他,“我无法阻拦你的行为,可你执意带着虚假生活的行为,恕我不能理解。”
克莱姆忍不住打断叶凇,“你和施特恩博士——”他声音奇异地拖长而声调上扬,“什么情况?”
九月十九:“我也不能确保我所说的每一个字的真实性。”她看向克莱姆,平静地展露出一点笑,“你想的话,可以亲自去问问他。”
“你是怎么容忍他肆意篡改你的记忆的?”他问,语气很坏。
“虚假但美好,”九月十九说,“我人生的前半部分需要这样的给养,况且,我不认为所有的回忆都是假的,按照最基本的逻辑推理,把真实的部分排查出来并不困难。”
“可你没有这样做。”克莱姆大声说,“你默认了!”
“你想让我怎样回答呢?”她低声说,“我不认可他的行为,可他这样做,也仅仅是为了给自己带来快慰,再者,如今的我已经无法评定这些回忆的虚假与否——毕竟,以我的视角来看,我也希望它们是真的。”
它们是——美好的幻梦,我希望你能发生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这样我们不会有遗憾,可我们之间真的存有遗憾吗?其实没有人真正地抱有遗憾吧,你只是惯于以年轻的自己维持现在的生活,二十五岁的柳兰泽爱的是叶凇,所以现在的你仍在机械地维持这份感情。
你想要永远维持它吗?可永远是一种诅咒。
是啊,我正在艰难地缓慢地尝试爱上一个沉溺于过去的人,先从半个世纪前开始。哪怕有一丁点的实感,都是ai在情感认知模块上的一大进步,哪怕概率无限接近于零,请告诉我,这样的尝试并不是可笑的。
我们,我们一起吧,她的算法不知道在生成什么回答,基于某种无法理解的底层代码,九月十九发觉自己的动驱模组处正在吱吱作响。
很多次,柳兰泽带给她礼物,往往贵重而难以理解其真实价格,偶尔稀缺而无用,就像他的真名,喉管难以复刻的同时又被本人厌恶,“这样,柳兰泽,行不行?”叶凇问。
“有特殊含义吗?”他问。
“兰泽多芳草呀,”叶凇回答,“一首很好的诗。”
“那好,那就是柳,兰,泽。”
他有点困难地吐出这几个音,然而眉毛弯弯地弓起,表情十足灿烂。
以后的无数次,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带着不同的口音操着不同的腔调喊他,然而,每一次的吐息中,他都会想起叶凇,给予他新名字的人,生怕亏欠的人——某种程度上惹人郁闷而不自知的人。
柳兰泽问她,“杂志看完了吗?”
“看完了。”叶凇不那么轻松地笑了一下,把一绺头发塞进耳后,青色的眼睛结了层透明的波。
如果她有美丽的家乡,那她会带他去看的,可我不能够渴求更多了,对视后,她垂下眼睛,说,“如果你有感兴趣的菜,我做给你尝尝吧。”
“几本杂志就能换你对他掏心掏肺?”克莱姆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质问,眉毛竖起,“我都没尝过你的手艺!”
“你认为这是掏心掏肺吗?”九月十九安抚,“如果你想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下一场厨。”
若以物质来衡量那几本杂志的价值,它们确实不值一提,可只有叶凇知道那几个熬夜阅读的夜晚究竟有多么充实和深重。
唉,现在想来一切都模糊不堪,他们都不是用言语谈感情的人,也从未坦诚过对彼此的真实感受,只一味地将它们混进可以公之于人的那部分,恍惚时已经真假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