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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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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本书成稿于2063年7月,全部内容已经经过莱昂尼德-施特恩博士校验修改。记录了博士于2062年冬日座谈会的绝大部分内容。

配乐:季风雨

在这里特别鸣谢番茄海子(笔名)为笔者提供的诸多帮助。


前言

尚且年轻的时候,我十分厌烦家里大人日复一日讲述的远东,战争和圣人的故事。他们所说的话不允许别人不感兴趣,好像只要所有人都在听,一切就如心中所想,问题也会迎刃而解。什么荣耀啊政治啊家族需要继承的宝贵财富——可这的确与我无关,。哪怕他们日复一日地祷告:莱昂尼德,你什么时候回到故乡去?你在这里赚够钱,然后回到故乡去。

为什么我要回去?我出生在伯劳瑞嘉,我觉得这里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地方。可能是永不安宁的季风雨让他们厌烦了?但下不下雨是太阳,气流和大海决定的,跟你我愿不愿意没有关系。多年以来我已经习惯了雨声,没法叫我把另一个素不相识的干涩土地当作故乡。那时我还年轻,想着生活只会发生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17岁这一年,我拿到了研究院特邀证书。又五年之后,我取得了博士学位。如无意外,才华横溢的莱昂尼德-施特恩的人生将会一如众人期许的那样顺风顺水。

到这里,我必须得说明:我所描述的,那个终年下着大雨,潮湿的水汽沾满玻璃窗的,橙黄色灯光和酒精闪烁地方,其实不是真正的当年我生活的那座岛屿,我说的其实是我的二十五岁。

真正的伯劳瑞嘉终年湿热难忍,喧闹,压抑,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候。但包括我在内,很多人把她当作一个寄托着理想的故乡,充满机遇的伊甸园。只是因为我前半生最富有幻想和真挚情感的时刻正是在那里度过的,我经历的第一个四分之一世纪。那时候我这么年轻,又挥霍着最美好的日子。

故事要开始,恐怕仍然在一个雨天里。雨下得那么频繁,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在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时刻都在下雨。

那些湿漉漉的年轻的回忆就这样一直抓着我的衣摆。我常想人总是要变老的,这件事情谁都不可越过,除了死亡。死亡可以让你永远年轻地活在这里,不会被贫穷和苦难改变,除了从鞋底漫上来的水,一片窒息的青色。你站在那里,像被波涛吞没的一棵树。这个并不害怕死亡的幽灵就按着我的记忆和渴望绝不改变,绝不弃我而去,就站那里,看着我从水边逃走,看着我开始恐惧大雨,直到你的眼睛也被被水淹没了。


太阳雨

在这个岛屿上,时间会被分成两个部分——雨季,长达六个月的季风雨。在这样漫长的季节里,水汽如同蛛丝一样爬升到太阳上,明亮而炎热的光雨总在午后夹杂着雷暴。铅灰色的天空一如既往地泛着紫色。要等到太阳落山,才能隐约感到一种橘黄色的凉意。水汽凝结着一切站立在大地上的事物,往前是树,往后是人,在这雨幕中。出了门往外走,路过行人只是一抹影子,深色的水洼。在掩映着浓绿一片的提花玻璃外面看,橘黄色的灯光和五彩的酒瓶酝酿着一种沉静的冷意和渴望。我站在花架下面把伞挂好,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叮当一震,浑身的水汽都干透了。

跟费雷尔打过招呼,他继续写着自己的东西,我就扎起头发拿了杯子调了一杯。店里三三两两的人都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偶有低声交谈或是键盘的声音,这里没有放音乐的习惯,雨声已经足够作背景。不用点灯,窗外足够明亮,可以看见湿淋淋的花叶,窗户里面,人喝酒,或者喝咖啡。就在这样的氛围之中,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待着都没有什么关系。工作刚刚告一段落,下午时间,不早不晚,没带雨衣出门也没开车的我似乎只适合在哪里悠闲地躲雨。

自己调了自己喝,当然没什么顾忌,我坐在吧台后面喝。偶尔有人进来,点一两杯。我也就给他们做了,顺道闲聊两句,全作打发时间。没有在这里住过的人不会知道,午后这场雨是多么大,一直下到日落不会停下。我估计在这里消磨几个小时,等到雨停,我再回去休息。索性真的披了马甲兼职调酒师,写个单子支在吧台上开始刷手机——校区里的这样的店全天开放,一般会有专门做义工的学生固定时间来简单打理和配货,剩下的时间都是大家们相互提供一些简单的公共服务。要点餐就拿自己卡刷额度,有人愿意帮忙做就可以点,当然你要自己来也随意。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这家店我很熟悉,只要我们有空——我和几个久识的,桑卡拉,费雷尔和他的妻子——都会在这里小聚,那时我们是一种陌生的默契,只是因为这家店位置比较合心意,并不是为某人而来。但那天稍微有点不普通,因为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我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才发现不知何时一个人已经走进来,看了我一眼之后开始看菜单。这个青色眼睛的陌生人一点声响也没有,好像故事里在暴风雨里出现的幽灵。

我被吓了一跳,感到实在不好意思。干脆调了一杯小甜水先推过去,我说:“算我请的,先喝着吧。”

“…有不含酒精的吗。”雨声里,她的声音难以听清。

“…没有。”我把酒杯又拉回来。这时候才真实体验到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的学生,而不是什么鬼魂。估计还没成年,或者并不喝酒。这在这里确实少见:几乎每个人都酗酒,有烟瘾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习惯,不拒绝狂欢——那时候似乎不能被称为陋习,只是一种彰显自身特点,或是融入大众的纾解压力的方式。但后来看,我认识她多年以来,她从没有喝过一口酒。

很难忽略不远处费雷尔的笑声,我只想着要他来解围。“茶要吗?”倒一杯乌龙茶,往里加了两块冰,这次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费雷尔走过来解围:“第一次来?兄弟调酒没得说,不喝真是可惜了。”他介绍:“我是费雷尔,他是施特恩。我俩是今年刚进实验室的。”

“学长好,我叫叶凇。今年刚升上来。”酒醒了大半,这句话倒是听得很清楚。我再看就明白,她大概是被排挤的华裔。

在伯劳瑞嘉,华裔,乃至亚裔并不少,能升上这个学校的很少。要求严格,歧视并不少见。我自己,费雷尔甚至桑卡拉都吃过亏。她这样的新生独身一人一组的情况,已经见过当年的自己太多次。

我做了几份点心请他们在这里讲话。费雷尔今晚有约会,并不打算喝酒。我就支着吧台开始喝小甜水,看叶凇把湿掉的衣角擦干,坐下来开始写作业。与她极其冷漠语气和表情相反,叶凇实际上很善于谈话,话很少,一针见血。大概半个小时她就上交了作业,速度之快让我俩都吃了一惊。“我忙别的工作…我在桑卡拉学长那里干活。”她解释说。“你认识绿绿?”那时我意识到桑卡拉是叶凇的举荐人。

“晚上我还有课。”叶凇喝完最后一口茶,合上电脑,“今天就到这里吧,麻烦学长了,我先走了。”明明感觉说起来也并没有聊几句话,窗外雨声却逐渐小了,这意味着太阳已经落下山去。这时窗外除了昏暗的光影以外,只有寂静无声的,慢慢点亮的几盏灯,店里也已经不剩几个人了,路上的人声倒是多了起来。我站起来脱掉马甲放回原位,洗了个手,说“是该回去了,我送你一下。”

“回去了你也是回去喝酒,送一下学妹吧,吹吹风也舒服点,解酒。”费雷尔还坐在那里笑,“我等我女朋友,你俩注意安全啊。”

夜晚有风,这是这个湿热的岛屿为数不多比较舒适的时刻,雨会在刚入夜的时候停下,等到后半夜再下一场,此时正巧不必撑伞,我跟路上的人打招呼,介绍旁边的叶凇:“学妹刚来,照顾一下啊。”“别欺负人家,下次请你吃饭。”实际上,这些人我也都不太熟悉,现在一个名字也叫不出来。那时候,这个学校也好像能称得上熟悉的人也并没有几个。比起这些泛泛之交的同学,今天不知道聊了什么的叶凇更熟悉一点。还有私心:说不定下次能在她这里拿到桑卡拉的签名什么的。

走到路口停下的时候,叶凇开口说:“学长,这段就不用了,您先回去吧。”我只说:“绿灯了,走吧。总不会差这一段路的。”

“那我先走了,下次还有人这样你就发消息给我。或者去外面今天那家店里,有需要跟我说,去店里兼职也可以。你好好上学,别管他们。”一直走到教室楼下,我停下脚步,“我没想到你不喝酒,不喝酒挺好的…别学坏的,能不喝就别喝。”

“好。”她说,“多谢学长了,这次麻烦您了,我下次请您吃饭。”

这就是故事的开始。


无尽夏

实际上,我是很容易发胖的类型。这跟基因,饮食习惯都有关系,由不得我选择。最让我痛苦的就是只要稍稍多吃一点,或者是懈怠几天锻炼,肌肉就会肉眼可见地融化成肥油。我见过家里的亲戚,几个月的时间,就会从俊朗的青年变成野生大脚怪。像家里的长辈一样早早秃顶发腮,花期稍纵即逝,这对于重视美貌的我来说是不可容忍的。真到了那时候,一想到我以前的美貌,真是恨不得解决我自己!我承认我非常看重外表,看重我那几分姿色,我为此付出的代价都是值得的,我绝不能失去我的美貌,绝无可能。

我给自己定下规矩。节食!一天只吃一顿,少量,健康搭配,不吃甜食。尤其是半夜绝不能吃夜宵。熬夜做实验是不可避免的,因此更不能放松护肤和健身。每周给头发补色。新式的耳钉项链,精心搭配的服饰和香水…时刻保持状态,学校里帅哥美女如云,很难忍得住不合照,但是合照的时候我自己要是不太能见人就不太好了。其次,我不喜欢跟美人聊天的时候丑到他们的眼睛,尽量做到自己赏心悦目。这两点也是重要的理由。

像往常一样,结束工作的时候,已经到了凌晨。我换掉实验室的衣服,一边回复手机上的消息一边下楼。整栋大楼不止我们一组,许多房间灯还亮着,甚至对面的楼道也可以看见有人在打电话。伯劳瑞嘉的科研竞争压力很大,就算是我也颇感觉吃力。这么小的一个岛屿里,能够安眠的恐怕只有天上和地下的圣灵,处在中间的活人,是必须无时不刻睁着眼睛的。小组的信息,学校的信息,朋友的消息..一个都不回,装作没看到。往下一滑,才迟迟看到上回那学妹说收到礼物,感到过于贵重,希望能请我吃饭云云。

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件事。举荐的下属生日,桑卡拉一贯是要送礼的。耳闻她最近很有名气,干了不少事情,左右逢源,送礼的人很多。

许多人都说以后她大有出息,我也是顺手人情,实在不算是什么事情。我一看,早上十一点发的消息。本来不打算这个点回,但恐怕白天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喝酒了,于是回答没事,一点小东西,吃饭有空再说。

打完字刚好到楼下,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愣了一会,我感到有点无聊,恰好卡在想要找点消遣和想自己大喝一顿再宿醉中间。然而其实每天也都是这样,喝一顿罢了,实在有点没意思。

不知道站了多久,才发现手机屏幕亮了。对面发了一行字过来:“才下班吗”,还没来得及回复,“您还没吃吧,我请您吃一顿吧。就现在,夜宵可以吗。”完全没有给人回绝的余地,实在霸道。

重申一遍,我确实是不吃夜宵的,但是人家说了也同时请了几个人,只是一点心意,不是很贵的,家常吃的特色的点心茶水。

整个故事都处处是巧合,可见上帝的想法人们总是不能预测的。如何能在那时偶然遇见,又如何能在这时回消息。我一般不会回消息,至少也是不及时回的。我反思这种行为确实总被人说过过于冷漠,虽然反思有限,好结果在此时,为数不多起作用:人家好心请你去,不要拒绝了。

我以为过去是听着客套恭维喝酒,她说的,我以为是一种借口。结果是真的。实在迟钝,看见她说费雷尔在,就该知道不是去喝酒的。

其实那天吃了什么,我真的忘记了。我只记得过去的时候,几个人坐着聊天。记忆犹新的是,没有一个人喝酒。位置不大的一个包厢,桌上摆的都是茶水果汁。我真想着喝酒来的,这时实在有点难以开口。大概确实是一些凌晨散场之后的夜宵,冒着热气的食物进到胃里总是舒服的。我们坐在凌晨的小店里,好像聊了很久,或者是没什么话可以说,只是坐着吃点东西。没有服务员,四个人居然就在那样的夜里坐了好几个小时。

桑卡拉是话题的主要发起者,这很少见。大部分时候我对他的印象就是一个温和内敛的人,带着一种害羞而模糊的笑容的倾听者。在这里,他才清晰起来,眼睛是浓艳的墨绿色,不是聚光灯下的那种笑意,而是另一种尖锐的渴望。他是很漂亮的,这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你见过他的照片,或是听过他的声音,就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富有魅力的明星——在这里,他比以往更加生动,更加活泼,更加有力量。好像原来他是用金箔和珠宝做的塑像,为的是让别人觉得美丽和感动。现在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奔跑。

他讲最近做了什么什么事情,明明没喝酒但情绪很高。一会儿说这次做得很好,好得不可思议。一会儿说最近真是很辛苦,好想休息,一天只有这点时间可以放松一下。一会儿又说下次去他家里吃饭。

有这样时常聚聚的时日真的挺不错,哪怕是讲些琐碎的事情,我心里想着,对叶凇说:“下次我有空也来,麻烦提前至少一天告诉我。”

那个时候我只是想着下次早点来我可以点酒,却没发现这群凑在一起的人,实在是最不老实最无法无天自作主张的一群人。而故事可以说是我误打误撞往下延伸的巧合,没有什么爱恨情仇伟大理想的粘合,有的只是一点酒精之外的安宁。真要说,最多是对桑卡拉见色起意。

后来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多。经常是有空就去吃饭。但有空的时间也少,自己的事情一个比一个多:分内的工作,未来的考量,必要的社交,消息的打探…哪个不需要自己耗心耗力去做?在今天看来或许是很冷淡的联系,已经是我们能够在自己规划之中能匀出去相当大的一部分了。这种默不作声的情谊在当时十分宝贵:能把宝贵的可支配时间分享给他人,就已经是比任何东西更能证明重要性的,我们交换生命与自由。

有了这样一群人之后,我才后知后觉我在这里已经生活二十多年,却基本上没心思放在他人身上。人好像确实是,越长大身边的人越少的。来去一回,难道有牵挂?对我来说是没有的。不在眼前的人,我不会再去联系。说我冷血也好,说我不懂事也罢。二十来岁的我,根本没有学会去关心不在眼前的东西。

要我一个人,更愿意凑合吃点速食或者能量饮料。这并不意味着我不在乎吃什么,只是一个人的吃饭的时间还是工作比较合算,工作完了去喝酒。学校食堂其实味道相当不错,照顾到不同的学生,各种地区的菜式都有。再来,多几个人一起吃总有风味许多。到我们这个学校里,食堂可以算是非常便宜,为的是家境不好的学生也能没有吃饭的后顾之忧,除非一天吃十顿,不然能把餐费额度用完还是比较少见的。在价格昂贵的餐厅用餐的人,也是约好的好厨子好食材,能做到的人的家境,不屑于用学校那三瓜俩枣。

逐渐熟悉起来之后,我们常常给对方起昵称。我年轻的时候,不乐意别人老叫我莱昂尼德-施特恩。或许现在的人很难以理解,但在那时,一个新的昵称确实能够给人一种焕然一新的劲头,一种多面的人生。

这跟历史有关,也和当时的社会氛围逃不开关系。总之,桑卡拉的朋友们一向叫他绿绿,费雷尔拿到职称之后我们叫他教授。叶凇的下属叫她社长。至于我,不同的社交群体里我也有不同的名字,最常用的,叫做柳兰泽。

聚餐,吃的都不是高油高盐的食物,反而几个人口味可以说得上清淡——不用在意我,我主要喝酒。具体吃什么?海鲜蔬菜,芋头白米。几个人里反而我不吃的东西要多,后来也都吃了。

为数不多的嗜好就是奶茶甜品。我常常将聚餐这一顿当作当天的正餐,一旦开始吃了一顿正常的饭,就想着来都来了吃点点心。零食小吃实在好吃。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奶酥甜羹这么多可吃的东西不知道哪里来的,只需要小小一块甜蜜的掺了猪油的莲蓉一天就算白炼。更可恶是叶凇此人尤其受底下人爱戴,优惠券邀请函一大堆。还特别擅长在小巷子里散步的时候找到好吃的店。

路上散步,桑卡拉非街边小吃不吃,手上提着一大堆,看见了还想买。他自己又不吃这么多,最后还能是谁吃?都是些填不饱肚子的小孩子喜欢吃的东西,乐趣大于实用的零嘴。

再是居家好物费雷尔,实验品是不可能端给他爱人的,我抽屉里的神秘小点心络绎不绝。他爱人常常过意不去,又请我吃饭。有时候我想我是他家狗,负责吃和捧场。

这样下来,实在日渐肥胖起来。健身虽然没有落下,但总有一种肌肉过度减损我的美貌的忧虑。我不想变成金刚芭比。然而饭不能不吃,越忍越馋。怕我饿到,他们总是把我想吃但忍住的点心几倍地放进冰箱——总不能浪费食物吧。加上月底常常额度用不掉——这就是很好的一点,伯劳瑞嘉是可以同时读书和工作的,补贴照样发放,且越往上越高。。亲友们的常使唤我去花掉剩的部分。虽然数字上变动不大,但总觉得日渐变胖,日渐圆润,吃下去的东西会以另一种方式报复回来。虽然他们不嫌弃我变丑。

你没法跟他们在一块的时候减肥。叶凇,她吃饭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光吃。你没法看她吃你不吃,你就是喝酒也会想加菜,她吃什么你也就想吃什么。她吃,野生动物一样把所有东西都吃干净咽下去一点也不剩,真光盘,骨头也嚼碎咯吱咯吱咽下去。虽然她吃得不多,但吃得仔细。我有担心我说不吃了她会不会拿走吃掉。实际上不会。

我们坐在那里吃饭,聊天。总是觉得聊天大于吃饭的,聊天的内容我基本都不记得,好像,也就是一段闲散的话。没有意义的话。一段情绪。一段记忆。大概只是说了些话,真话,就化到酒里。说假话,不如吃饭。所以没有什么话值得现在提起来说。

“教授女朋友可漂亮。”然后我们要看他女朋友照片,“包漂亮,你见过的,那个个子很高的美女。”费雷尔不肯,并非不肯,一直在笑。磨得受不了,拿出手机看他们合照,也不说话,就纯显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啥时候结婚?”有点得意太过,此男开始转移话题:“你最近太辛苦了,好像有点驼背啊。”费雷尔说着,“你挺直看看,应该要更高的。”

“啊,我也感觉忙起来老是驼背,现在挺直背都有点痛起来了。”叶凇说着站直了起来。费雷尔眼睁睁地看着跟他差不多高的叶凇站直了比他高小半个头,甚至还有向上生长的空间。

“痛就算了,别勉强。”“哦。”这下两个人就又一样高了…我在干嘛?我在笑啊。笑得太过分了我怕费雷尔恼羞成怒揍我,我只能转移话题说:“下午你来接我,我们去吃冰沙。”

“…不是你说至少要提前一天邀请吗。”

“其实是因为我要提前化妆才这么说的。”

“你哪来时间化妆。”叶凇眉头皱起来,“不对,那你平常怎么搞的。”

“我带妆上班。”我说,“出门之前就画好。全妆上班,如何呢。”

她那时的心情估计介于“好有毅力”和“是不是神经”之间。“…所以那天你们都化妆了是吧?”

“对啊。”桑卡拉直接就承认了,“我也算个明星吧。”

“约会不化妆吗?不是,我不化妆也好意思跟她出门约会?美女与野兽吗?”“教授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你要颜值有颜值要身高有颜值…下午记得来接我,”我说,“实验室楼下或者之前那家店都行。”

“我们能不能回到以前相敬如宾的时候。”

“不行,你就算是嫌弃我年老珠黄了也不可以抛弃我。其实是因为下班早平常都到凌晨的我就没带雨衣。”至于开车,酒驾还是很严格的,我不想被吊销驾照。“我发现你的态度变得蛮快的,原来还叫学长的。”

“那有点太客气了。”

“其实我也早有心理准备,第一天就感觉被你牵着鼻子走了。态度好强势,你在BDSM一定很有市场。”

“我也想玩,我要装作S把你往死里打,柳兰泽学长。”费雷尔皮笑肉不笑地地掐着我的脸,“我看你是有点皮痒。”

就在这样的闲聊之中,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长得不可思议,长到仿佛不会结束,长到我甚至逐渐开始学会戒酒,学会偶尔回家看望家人,去看那些我原来一点都不感兴趣的东西,素不相识的老人,从姐姐怀里接过刚刚出生的小侄女…并不能说我对他们抱有多大的在意,但我确实可以开始做到,并不是糊弄着过日子,而是真正开始长大了。这似乎就是期盼的好日子,一个漫长的夏天,让人变成人。

我长大有点太晚。在那一年的雨季结束之前,我决定动身回一趟俄罗斯。妈妈问我,回去之后,你就在莫斯科定居下来怎么样?

这一年,我32岁。


乌白马角

2032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到今天,人们仍然抱着这个问题要来问所有的亲历者,要去猜测所有的可能性。这么多年以来,有人问:“施特恩,你是不是背叛者?”我不是。

“施特恩,你后悔吗?”我不后悔。

“施特恩,你是不是凶手?”我不是。

如你们所见,事情的一切是这样发生的:一群年轻人想要自己的故乡更加独立,建立更加完全的政府。然而没有完全成功,其中一些人死掉了,一些人走他乡,一些人留下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跟往前多少年成功失败都一个样。

关于实际上发生的事情,当然千人又有万种说法。这些事,如今谁来说都没有用了。那段时间的日子,我不太想详谈。你知道的,当你真正开始行动的时候,一切说什么也太晚了。走还是留?你准备好做什么了?实际上,我没有。

我不想跟你们谈论政治主张和社会议题,我不懂这些。我那时候以为自己明白,但实际上我完全不明白任何一些权力啊,架构啊的东西。我其实只是单纯想要独立,并不希望这样的发生什么来改变我的生活。一开始,在我大约十来岁的时候,我学着更大的孩子们的做法,把头发染成紫色,就是因为九十年代末的独立运动。而后很多年,我还是这样做,只是觉得好看。我不知道那时独立这时多大区别,但当这件事情真正来临时,我只能说:我活在这里很幸福,我想要年轻鲜活的生命。我是被那样美丽而短暂的时光所迷惑了吗?我不知道。那这又有错吗?

我那时三十岁出头,但已经可以有自己的实验室。我去哪里又有什么关系?我当然在哪里都可以好好地活。离开这里,或许会挑三拣四,但其实去哪里都没有什么关系。是啊,就是这样的。

这个小岛显然没有那么那么好,去哪里呢,波士顿,柏林,伦敦?

我在俄罗斯的那个冬天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俄罗斯实在是太冷了,那种口腔发苦的涩味让我严重地酗酒。我整日都不堪清醒。我白天清醒的时候想着我一定是睡不着觉的,没有雨声的寒冷的夜晚怎么能睡着。但喝了酒,度过夜晚是很容易的,戒酒这么困难的事情,重新喝起来又这么容易。

Il faut être toujours ivre. Tout est là : c’est l’unique question.

我自己都快忘记,我就是一个有人举杯,我是不会拒绝的。有人伸手过来,我就会躲开。醉酒的人,装睡的人,沉默不语的人,长长久久地活着,直到有一天永远变成石头。

费雷尔呢?他前段时间刚刚结婚,我不知道他去哪里。恐怕他要走,他有一个家庭。要走可能是要去波士顿,到时候那我也去波士顿,做邻居。桑卡拉和叶凇整日在忙碌,我其实想我不应该走的,我的技术必须得留下来,但实际上那是公司的技术,叶凇的公司不走,这样的庞然大物也没人能接受的了,我是不担心的。回去一趟搬家,只是换一个地方住。

…我只是想着桑卡拉可能不会如愿以偿。

桑卡拉仍然在媒体面前演说,但他的想法对于这个顽固的岛屿并不有效。说实话,绝大部分人都跟我一样,冷漠。如同上个世纪之前一样的那种荒谬的精神实在不太可能。我觉得这是反人性的,我连酒精都不能克服,如何能克服七宗罪状?亲爱的,为何把责任都扛在自己肩头?你不缺少任何东西了。作为一个人,你需要的都已经得到了。你还想得到什么?

一双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之下灼灼地闪烁。在黄昏里我看不清神色。我感到极大的恐慌,好像我似乎要失去他一样。是你吗?

上帝站在街道的终点看着我们,看祂在尘埃落定里询问,好像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太阳亮得刺眼,我感觉我面前是一个鬼魂。沉默寡言的鬼魂,站在浓浓的树影下面,雨幕里面。在季风雨里溺死的游魂,就在窗外,雨中没人注意到祂们凭空出现,因此他们决不能离开这座海岛。伯劳瑞嘉,人们信仰死者的灵魂至少要停留六十年才能转世重生,那我面前的是谁?是一个活人还是一个死者?雨季结束,就会死去的绿色的眼睛,这座岛屿上,绿色眼睛的鬼魂无处不在。是不是信仰古兰经的人所说的那种绿人?你到哪去了?我的朋友,你还留在此处吗。

“你是怎么想的?你要选择留在这里,还是走,如果要走,你要去哪里?”

这样的绿眼睛有三双,这样的绿眼睛我在这座岛屿以外的任何地方都不曾见过,我宁愿此时是费雷尔。我不敢说,我说了祂会不会消失?如果我说了已死之人的名字,祂是不是会回到人间?还是祂会顶替我?

这是我们的结局吗?

我觉得所有人都已经尽力了,这跟每个人终究都会长大是一个道理。可以喘一口气了,我的主啊。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吧。

如同十年前一样的,绿色眼睛。

如果那时候我叫你的名字,你会不会回到人间来?你是请上帝在旁稍候,还是其实想要我把你留住?

我说:“你打算去波士顿吗?费雷尔?”

太阳落下去,费雷尔就站在那里,他说:“我留在这里,不打算走。”

那时我才知道其实事情已经结束了。这件事情很容易解释,也很难解释。简单来说,桑卡拉放弃他的主张,伯劳瑞嘉新政府建立;叶凇死了,她的公司有后辈继续继承。

大部分人接受了这个结果。当然不可能所有人都满意。但是战争没有到来,这难道不是一个好结局吗?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你要叫我说什么好?我站在那里,好像是在跟神在对话,我听见自己说:“你不回古巴吗?”

“不了,”他说:“你得自己一个人去波士顿了。”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来没有注意到,原来费雷尔眼皮上有一颗痣。倘若他不愿理睬你,垂下眼来,眼皮上的痣就那样沉默地对着你。明明他看着我的时候,只见灼灼的火彩。唯一一次,这是唯一一次。

费雷尔的女儿椰果,前些年来拜访我。费雷尔说不需要提前向我问好,椰果上门来的时候,我才下课。人群中,我只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只一眼就看出,这是费雷尔的女儿。

椰果的那双美丽的金绿色眼睛与二十年前的费雷尔几乎完全一致。唯独不同的是,椰果眼下有两颗泪痣,这使我有点担忧。其实我已经多年不太信仰宗教,看到这些事情总会想起以前旧友脸上一颗一颗的痣,脸已经模糊了,唯独那双绿眼睛和痣…今天我们不必担心她流泪,或者有人把她抛下。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伯劳瑞嘉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在这里,越是浓郁的青绿越是扎根,越是野蛮,越是生长,越是季风雨炎热潮湿无休无止。反而,太阳一般的橙黄色却只出现在风雨平息的夜晚,文明的栖息的短暂出现的凉意。在这片土地之上,一批一批的人走过去

为什么更早的时候没有想到,这是说不清楚的。上帝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你应该知道的事情。我从来只算是普通人里的天才,在真正的天才里,又是最普通的一个。往后的事情一无所知,往前更是懵懵懂懂。总是说亲身经历才会明白。其实我也不明白。三十年过去,我才看清楚一点点。雨太大了,在雨里走的人,看清这一切的人,上帝说你该回去了。

你什么也不说,沉默,沉默又怜悯。风雨而来,一滴眼泪也没流。

你打算去哪里?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或者说,哪怕是上帝也没法解释这件事情。为什么你每当遇到这件事情,就开始信仰宗教?

我觉得,我们相遇有点太早了。

我还太年轻,我到现在还是感觉,我们都还是太年轻。我今年六十三岁,还想一个孩子那样,什么也不懂。

其实故事发生已经足有三十年,但我觉得跟昨天发生的没有什么区别,就好像我昨天还很年轻。人变老好像是一瞬间的事情。况且我三十岁时从来不会想到我六十岁时会发生什么事情。唯一的区别只是三十岁的我会用“我这辈子”。六十岁的我现在已经不会再这么说,因为六十岁已经没法给出别人许诺了。

但是,如果那时不见,这一辈子恐怕不会再见面,也就没有以后可以讲,没有由得我选择来去的心思。倘如我不是年少,这故事会发生吗?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地知道是做不到的。


后日谈

原作:琉璃火花

作者:狸织

请配合视频与画册使用

首发2025.10O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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