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雀

Dedicated to ourselves Dedicated to Astro

前言

有一天,努尔兰在吃晚饭的时候说:爸爸,我们想为你写一本书,你来讲,我们来写,就当作纪念,好吗?

这当然好,我欣然接受。只是我从小就不太擅长文学,哪怕是口述,也说不出来什么有文化的东西。孩子们就说,那么我们每天晚上吃完饭之后坐在一起一个小时听你讲故事怎么样?花几个月讲完,我们负责记录和润色,这样就成了。妻子呢,只是一边享用着杏子酱饼干一边看着我们笑。

这个办法好,收拾了餐桌之后,我拿来一盘奶酪,水果和蜜饯作为零嘴就打算开始讲——要从哪里开始讲起?努尔兰说,那就讲讲奶奶的事情吧?


1980-2006

我的母亲名叫作法蒂玛·萨雷古洛娃。她与先知的女儿同名,而姓氏又意为“金黄的玫瑰”或是“金发的美人”,可以看出在当地是显赫的族群。据传其先祖有着一头美丽的金发,作为当地掌管复仇与预言之神的祭司。家族的女儿们世代在此地供奉神明,将长发割下,与黄金一同作为供品。因此神赐予她们同自己一样的,比虞美人更艳丽的红发,这是神的恩典。那些如今已经只能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黄金的戒指,头冠一代一代地由母亲传给她头胎的女儿。

母亲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这个自小性格骄傲开朗的姑娘在家人中被宠爱着长大。按照祖辈的意思,她会跟另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女人或神官结婚,组成一个新的联盟。

可这个永远幼稚的,说一不二的,擅发脾气的少女厌倦一切掌控她人生的制度,渴望着外面的世界。她喜欢冒险,喜欢自己的红发,喜欢有着长长鬃毛的烈马,喜欢在花丛中奔跑。对于美丽的衣服首饰,美丽的人的面容和肢体,她的热情永远不会消退。因此人们也都很爱她,这是多么可爱的姑娘!

终于有一天,她对她的母亲说,妈妈,我不想要跟某个人结婚,我还没有到在神前立誓的年纪,我想去外面看看。

法蒂玛,你如果不接受家族的安排的人生,那么我们为你准备的帮助你也无法用上了。她的姐姐说。你要独自一人出门。

没关系,姐姐。她说,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并且闯出一番天地来,决不让家族蒙羞。

法蒂玛,我们并不要求你多有成绩。但是,你的一生是很长的。她的母亲说。你知道你还有漫长的人生可以享受,所以想要趁着年轻四处闯荡。但是,如果你到很遥远的地方,经历很复杂的故事,承受很艰涩的命运。即便你的灵魂有神保佑,但你的肉体可能会被摧毁。有一天我们的心或许会相互远离,这样一来一切的困苦你必要自己去解决。

我不确定,妈妈,她说。但我早晚能做到。

于是母亲出发了,她来到了伯劳瑞嘉。

母亲是想做服装设计师,她自己长得漂亮,人又开朗大方,手巧眼亮,有这种底气,在故乡她就是最漂亮的姑娘穿着最漂亮的衣服。可是伯劳瑞嘉不是这样,你要有名气,要有资本,要运作,手艺倒在其次,音量要大,人要心狠手黑。这些她都不知道。不要说预言了,她的神甚至没有给她拉开眼前那层薄纱。毕竟那时候听见看见的都是在伯劳瑞嘉如何发财,如何遍地黄金,如何风流倜傥,如何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感和作品。然而这些都不是命运给她的礼物。或者说,代价马上就要成倍地支付了。

1991年苏联解体。动乱中她没能力回去,也联系不上家人。更严峻的是一切的困难本来有“回家”这个泡沫包裹而不至于过于疼痛,再困难的日子里,只要读家中寄来的信,也并不感到孤单。可那之后,寄出去的信石沉大海,母亲本人又迫于局势东躲西藏,这样一来,现实的压力就把这个倔强的姑娘压倒了。这一年,她21岁。

往后的日子里她祈求家里人能来接她走,祈求故乡的亲友全都平安无事,祈求神像不要被敌人毁掉。想了多少年?想到她作为我的母亲这么多年以来,几乎没有教会我什么事情,除了祖母家里的地址和祖母的名字。

据说我们家族有极为长寿的基因,这或许埋下了一个弊端,使得法蒂玛那时心智仍然如同稚嫩的孩子一样,到底还没有到学会如何当一个母亲。她的人生尚长着呢!认清现实之后,母亲向神发誓不做出一番成绩绝不就这样回到故乡。她一边打探故乡的消息,一边尝试在他乡出人头地:有过几次感情,都以失败告终;创业几次,没有什么起色;在一片混乱中寻找自己风格和道路的年纪里,释放压力的最好办法就是酗酒和抽烟。

她早就知道自己是不适合拥有家庭的那种人。因此在计划中,母亲绝没有料想到我的出生。这是一场意外,但她坚持要生下我:杀死一个婴孩无疑会让家族蒙羞,即便我当今孤身一人,我也绝不可能这样做。而这个孩子绝对不会背叛我,如果家里出事了,不至于没有后代。要是我死在异国他乡,这个孩子还能回去。

这个决定遭受了我生父的反对,但在这段可以归纳为不肯低头的故事里面,这个孩子作为一种证明自己担当的象征出生了。或许没有我,他们可以作为一对性情相投的伴侣吵吵闹闹地度过数十年吧。他们心里是有一点爱的。对于法蒂玛来说他们并不是夫妻,尚未向神立誓。但我的确是她的孩子。因此她决定独自抚养我。

2000年,我出生了。母亲因为要照顾孩子,尝试将工作转移到线上。即便如此,照顾我的时间也并不多。她非常慷慨,乐于助人。在外风评很好。同龄的孩子们和街坊邻居都提起她都是交口称赞。她们都是很好的人,就是因为这些亲爱的人的照料,我才能平安长大。在充满玫瑰,杏子和蜂蜜香味的厨房里,我一边帮助大人做家务,一边听着她们夸赞母亲和她为她们连缀的珠子,花边和色彩缤纷的设计,心里为我是她们的孩子而骄傲。从那时起,我就想着某一天也要成为这样的人,还要有一个带着月季花的小院子。

我受她们照顾很多,因此对于母亲是引以为傲的:这么才华横溢的浪漫人物是我的母亲,她会给我梳头,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教导我要如何打漂亮的结,如何把丝带编到头发里面,去如何佩戴黄金的耳扣,我自然是要比别人更骄傲更爱她的。

但在晚上,母亲回到家,常常是喝了很多酒,就跪下来向什么东西祈祷。一向最顾及体面的母亲像一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躺倒在地上哀嚎着:“妈妈!妈妈!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单身公寓就这么大,我只能躲在房间里,害怕激怒她,害怕被她抛弃。母亲的痛苦好像也传到我身上来,我忍不住哭起来。一看到我哭,母亲就会爬起来用棍子打我,哭我不争气,哭我只会哭,哭我跟她一点也不像,哭我跟父亲一样一点用也没有,哭她为我不得不改变,哭她走错了路。母亲打累了骂累了走开了,我自己再为自己哭一会儿。等她睡着了,去大开的一片狼藉又空荡的冰箱里找一些食物喂饱自己。最常吃的是一些罐头,运气好还能用手指头沾炼乳吃,要小心不要被划伤。空罐子丢到酒罐里面去,就不会被发现。她睡着了,我就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东西,不会被发现。运气好了,我还可以小声地看一会儿电视节目。

她醒酒了就会向我忏悔,给我擦脸,重新整好我的衣服和头发。承诺要是我在塔拉斯出生,要是能回去,日子会多么多么好。于是我也渴望有人来接我们回去,很容易就原谅她了。

我每次都偷偷地想把棍子扔掉,不敢,我怕更挨打。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受不了了把棍子从楼上扔到草丛里面。换来的是巴掌,拳脚和酒瓶。我只能又把棍子捡回来了。我拿着棍子回家的时候,避开邻居们,怕他们知道母亲私下这样打我。

我以为没有人会看见,但一转身就看见邻居家阿姨看着我,她的手拎着我满是淤青的胳膊,说:你知道妈妈辛苦,不要怪她。奥列格,你是个好孩子,对吗?

她牵着我的手回家,我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哭。我知道母亲不久就会回来,我在房间里待着比较好。我躺在床上不知不觉中睡着了,睡梦中隐约听到她们在门外交谈。再醒来的时候,是母亲把我抱在她怀里。

外面太危险了,而母亲也并不强大,我们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相对裸露在世界上更加安全。因此我不怪她。我伸出手去触碰母亲红发中闪烁的金耳环,与我自己酒红色的头发散在一起,像是满布瑕疵的红宝石。据说那种红色的头发可以向神去许愿之类的。我的头发没那么漂亮,不知道我献出这些东西究竟能不能实现我的愿望。或许可以,只是不太圆满吧?那也足够了。

母亲并不看我,她的眼睛大多时间是闭上的,只用一只带满戒指的手握住我的手。偶尔她的眼神从穿过查特酒绿的窗玻璃,向飞过的一只鸟雀祈祷,祈求这些小鸟飞回到她的故乡去,祈求神保佑她。她要我尊重鸟儿,说这是人的魂灵,且下辈子我们都会变成一只鸟。我不知道母亲是不是想要变成一只鸟雀,我有一点想,变成一只小小的雀就好。


2007-2016

在这故事里,我尽可能只讲我自己,不讲我眼中的其他人。因为那时候我尚且年少,做事看事不全面。再加上走到今天这种地步,记忆的模糊再加上暗自的揣测,人和故事恐怕早已面目全非。因此我想只说说我是怎么看怎么做的而如今又是怎么想的。别人做了什么又是如何去想的,原谅我至今仍然知道得不多,因此不讲。

到了上学的年纪,母亲把我送到住宿学校,全身投入到自己的工作里。她一定要求我争气不给她丢脸要求我自立自强一个人也可以活下去,偶尔她会看是否达到她的标准,不是就会发怒。我没敢跟她说我想做设计师。我隐约有预感这不会使她高兴。但我满心想着讨她欢心,给她拿那些常人看不懂的布料扣子的时候脸色比平常好看。看她工作,看她的作品的时候我自己也很想创作,做出来的东西母亲总是帮我修进,那时候她对我那么好,甚至偶尔会夸赞我。所以我喜欢做这个,一直就误以为自己真的喜欢做这件事本身,甚至认为自己有天赋。我不太擅长学习,或者说我当时就已经把心思放在这些东西上面了。成绩不使她满意,她就问我:你天天不好好学习到底在干什么?

我说,妈妈,你看,我设计拿奖了。

我给她看我的奖状。

母亲把它撕碎了。

母亲扇了我一巴掌。

搞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你要干嘛!?她说,做这些东西是没有出路的你难道不懂吗!?

母亲抓着我的胳膊:你没有天赋。

我知道她在盯着我看,就低下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天赋?我做的比班上同学都好看,老师都夸我是百里挑一的天才,我还得奖了。

“你就因为这几句话以为自己比别人了不起了?你就这么决定你一辈子要做这种东西了?我是你妈妈,我会害你吗?——你是百里挑一,你这样的人世界上有八千万!你以为这条路上你这点小聪明够用吗?你就是没有这个能力知道吗?我就是不想要你跟我走一条路。你是我生的,我难道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我难道不知道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我是不想要你后悔!”

我没吭声,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奖状的碎片就跟我的书包,画册一起躺在地板上。地板很旧了,还有我的涂鸦和贴纸,只是看不清楚当时画的什么了。母亲让我不要再不务正业了。她没有丢掉她给我买的画具。我把他们捡起来,看看是不是还可以用,断掉的就重新削好再放回去。回学校的时候,母亲提着我的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我想着她越不让我画这种东西我越要画,反正我住宿,她也不管我,等我长大一点,她也没法打我了。

我想彻底离开她,又不确定我能不能真的做到。我知道我有优柔寡断和恋旧的毛病。好在我住宿,平时又忙,我有很多年的时间来思考这些问题。因此比起母亲,更熟悉同学和老师。在这里我更安心一些:母亲看我蠢会打我,同学们多也只是不管我而已,大多人总是耐着性子来帮助我,我很感激人们的善良。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查觉自己的愚钝或许对于这些人来说是好事。总之,很多事情也是不是在努力,实际就是给自己无所事事同流合污找借口“我也这么做了,失败了你不能怪我。”而且我足够老实和无趣,不惹事,装作不在乎,只会被揍一顿或者抢走东西。早早就学会本分地待在房间里不发出声音的我早已深谙此道。

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我的成绩不足以走文化课去到一个好学校,我只能选继续走设计的道路。在此之前我还是有些沾沾自喜的,为的是隐秘地证明我比别人更擅长某一方面。但这个时候这个选择到来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学习艺术的学费非常贵。母亲直说,你的成绩不好你就回来读这个破学校,不读也可以,去打工吧,反正我也不会养你的。

我说我想像母亲成为厉害的设计师,大家就问母亲的名字。其实他们也根本不认识母亲,就说:哦哦。有些人会说“画成这样也好意思拿出来吗?”“那种人到底谁认识啊?”之类的话,我也知道很多人说过我很多坏话,可能也有我当作好朋友的人,只是没有人告诉我,于是我都当作是嫉妒而听不见。我知道其实她不是一个好母亲,但跟别人说起的时候,好像都忘记了其实她对我不好。

明明我觉得我名字含义很好听。奥列格,意思是神圣的,明亮的,还跟基辅的第一位古大公一样,而萨雷古洛夫又是富有浪漫色彩的姓氏。因此我每次都会特意签名,要人家完完整整地读写。老师听完,就点点头,问,你是哪里人?我不知道要回答什么好,只说我母亲说她是吉尔吉斯坦人。不是苏联人?老师也问了一句,看着我也没说什么。你妈妈的故乡,那就是你的故乡。母国,知道吗?你的母亲国,你母亲的国家,就是这个意思。看我一知半解的样子,老师也不说什么。我的理解里,母亲想回到她的故土去,因为那里有她妈妈在,那是她的母国。我一旦痛苦起来,也很容易说着妈妈我想回家,但有我母亲在的地方,并不是我真的能安心的地方。属于我的家到底在哪里?我说不好。

老师介绍我到他的画室去,这件事情她跟母亲谈过,母亲似乎已经默认了。因此他叫我不要担心。只管去上课。

我感觉已经麻烦老师甚多,就自己去打工。对于学生,BR的助学政策还是很好的,打工也并不难找。母亲在生活费上并没有亏待我,省吃俭用再加上打工多少可以攒下来学费再多去上些专业的课程。我成绩不好,没有补助因此吃饭很贵。学长们传授的方法是尽量选择带工作餐的活,很多顿饭我都是在便利店吃的便当,泡面和关东煮的员工餐。再要自己学着做饭,去学生特惠超市,当天的餐食取决于有什么活动。我的做饭手艺和从打工那里学来的手艺相当不错。苦中作乐地说实在不行,去饭店打工也是一条出路。只是要是握习惯了锅铲,还能不能握住针线呢?要是有一身油烟味,再好的衣服也会坏掉吧。


2016-2022

到了十六七岁,是要决定要不要考大学了。学费很贵,贷款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还清。我没底气能考上,但是我这样一定是找不到工作的。

在这迷茫中,我也想着有个神可以祈祷是件好事。希望保佑母亲的神也能保佑我,即便我认为那神没能保护母亲也是她自作自受。我祈祷神保佑我,而不要保佑别人,只有我。耶稣也好,佛祖也好,不知名的某个神也好。只要我自己获得好处,甚至是撒旦也愿意相信。

2016年的雨季刚刚开始,莫名的宗教狂热和网络废料就席卷了每一个人。每个人都面目全非,仇恨和自我迷恋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几乎完全摧毁了这些我本该能说熟悉的人。我明明记得这是一些勇敢的理想主义者,可是现在这些怨天尤人走火入魔的人是谁呢?这些我最好的朋友们,这些曾经帮助过我的人去哪里了?或许也说明了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们。我在这里不想说具体的哪件事,因为我没有真正地面对,只是跟跟巨大的命运擦肩而过。那巨响让我口鼻流血。那个下午我躲在厕所隔间里恳求母亲来接我走。万幸的是她真的来了。我回家住了一段时间,连打工都没去。我不敢去见他们,也不敢去细想究竟是谁对谁错。我不是适合想这些东西的人,他们的哲学和主义拯救不了我,我是那种只会被现实生活一餐一饭改变的人,所以在这里我退却了。如果我真的跨过那一步,午后如约而至的那场雨就会抹去一切的踪迹。是不是幸好我怕死呢?

母亲终于受不了我那没用的样子。她掏出来一张卡说如果你还想继续画,就拿着钱滚出去找个好画室然后去考大学,要么就滚到随便什么地方去别再来联系我。总之别让我看到你这张要哭不哭的脸。

卡里是一笔很大的数目,足够我报完名和交第一年的大学学费。如果我不打算继续读,这笔钱可以到别的什么国家去安顿一下了。我知道近年来母亲一直在很努力地工作,但我不知道她为我攒下了这么多钱。我站在取款机前面发呆,不记得站了多久。最后我回家背起行囊。开门出去的时候,母亲就坐在那个小小的房子的沙发上,正对着门,看着我出去,没有问我究竟选择去哪里。

我原来在想要是能一辈子画画,一辈子只画画就好了,别的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就很好。实际上我报名了画室大概就坚持了一周就后悔了。

每天坐在一群人中间,对着一些无趣的题材。学,练,想,做出来一些自己看着都很恶心的东西。我不想看自己做的东西,也不敢看别人做的东西,我一紧张焦虑就咬牙,一看就嫉妒别人为什么能做这么好自己却做不到,痛苦自己从前对着一团毫无审美和基础的东西沾沾自喜。还不能打砸什么,这些都是我自己花钱买的。尤其痛苦的是我比谁都清楚地知道:母亲当时说的是对的,真的是为我好,是我自己不明白。我更在这里看到原来我是如此眼高手低如此庸庸碌碌。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不能回头了,你要靠这个为生了,你的一生就要和这些东西骨血相连不可分割。哪怕你现在怀疑你是否真的喜欢,你是否真的擅长,你是否真的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答案都是否定也没办法了。一直怀疑下去,也就是一直不得不做下去。

总是有人哭。所有人目不斜视,等那个人哭两分钟,哭好了,自己会停下的。我一开始几乎也忍不住一起哭,后来不会感到有什么波动。在这里所有人都是咎由自取。为什么要哭呢?我看着自己手上还剩一点点尾巴的铝管,就在那里一边听一边把剩下的一小块挖出来。这个颜料一管就要几十块钱,这一点省一点还能再画一两张。学到最后会麻木的,只能在乎一下钱。

原来我这么喜欢母亲的作品,甚至能为此忍受她给我带来的一切痛苦而现在——我看来都是拙劣可笑洋洋自得的东西。我一遍遍把笔头按碎画板上,把我的灵魂和脑浆全部灌注到这十根手指里面去,我的躯体变成了一个累赘,正好我也并不需要思考,我的水平就不用思考,我做的东西跟狗啃出来的也没有什么区别,指不定人家的更好些。当然颜料,布头,针线,不会因为多数几遍就变多的,没有了就是没有了,我很想哭。其实我已经怒火焚身,只是我的愤怒无足轻重,所以才流眼泪。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一个我以为我会一辈子难以忘怀但是到了今天却居然无法想起具体是哪一天的夜晚里,我听完老师和同学们几乎是嗤笑的点评,听见他们说为什么上色这么恶心,塑造这么诡异之类的话,接过我自己的作品下去之后,坐在椅子上待了一会儿。站起来接了杯水喝。

真幸运,没有感觉到类似眼泪的东西流进杯子里。

我那时以为这是我人生中最坏的日子,我实在受不了了。于是我走出去,蹲在路边哭。我感觉有些人急匆匆地路过我。我的自尊是不愿意让生人看着我这副丑态的,就爬起来一边走一边哭。我不知道我往哪里去,等我停下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走回来几公里以外的家。

母亲那天恰好在家,我不知道看着不争气的儿子她是什么表情。我回房间又哭了。母亲打开我的房门想说什么。恍惚中我听见她说你在这里像个废物一样哭有什么用?我还来不及揣测她这句话和情绪和用意,我的怒火和眼泪就脱口而出——那你又有什么用?一辈子也只能做出这种哗众取宠的破烂!?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你除了让我被生下来被别人嘲笑受苦以外又有什么用?你是为了多少钱才把我生下来折磨的?你说啊!?

刻薄,狂躁,歇斯底里,母亲却不作声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战胜她了还是她真的从那时起就想着就当生了个畜生。我有后怕,但我更可怜我自己。

第二天,我又回去了。

我对自己说:奥列格萨雷古洛夫,你错了。你以为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过渡,其实这就是你的人生。

明明那时母亲一直以来的努力终于被大众欣赏,日子好起来了,钱不是问题。她不再那样逼迫自己,也不再严苛地控制我。那天,她可能想要带我出去吃饭或是怎么样,但是都被我一如既往地搞砸了。我一边想着,母亲终究是没有让我饿死街头,让我长这么大。对我虽然没有那么好,但是衣服都是最体面漂亮的,我难道不应该感激?当然不!我几乎是破罐破摔地绝不同她低头,我要她知道她对我的伤害是无法被弥补的。

系统性的训练大概持续了一年的时间,一天从早上八点开始,在工作台待到凌晨两点。除去必要的吃饭洗漱,做十六个小时。累了趴在桌子上休息,感觉手在梦里还握着笔捏着剪子在抽搐,墨水和纸张的气味挥之不去。醒来已经是晚上,天黑了。在这样一片昏黑中摸索着开灯,我感觉眼睛都要瞎了,瞎了好,瞎了就去死好了。还得抽出半个小时去参加之前社团的晚会。在卫生间用什么化妆品都遮不住黑眼圈和红血丝,我看着镜子里的我自己,每一天,我只能用精致的服装和一丝不苟的细节来告诉自己一切都还在我的计划之内,一切都还没被毁掉。手拿不住盘子打碎了一个的时候,我想着,完了,手不会废了吧。就算是废了,能不能坚持到考完试。后辈帮我一起把碎片捡起来,他说他也想考设计,眼睛很亮。我也说不了什么,我说你喜欢的话就坚持下去吧。

在那样的日子里有一天我做梦,梦到我短暂人生中更短暂的可以称得上幸福的一段日子。在那个孩提时期的游戏里面我还是在慢慢悠悠地搭房子,和我童年时候最好的朋友一起。然后我听见音乐慢慢响起来,他说你好久没有梦到我了。我醒来,感觉心脏很不舒服。现在他在哪里干什么呢?我已经没有理由回去。就算能回去,我也不是以前那个孩子了,与其让他们看见我这样子,还不如就在这里烂掉。

终于这样的日子会有结束的一天。不出所料,我考上了一个不算特别好也不算特别差的学校的设计专业。一切都非常不真实,尤其是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我想做的东西跟现在做的东西完全不一样的时候,我反倒释怀地笑了:命运果然摆了我一道,与其终日惶恐什么时候大难临头,还不如就明明白白告诉我原来是这样。想到这件事的时候我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太阳已经落山了。我看着夕阳消失在连廊的后头,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哭。其实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我站在花藤下面,看着停在栏杆上的小雀,只是想:我以为我活到现在会轻松一点呢,结果没有。想一起庆祝的人一个都没有。我一直都在往前走,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的,谁都不能留在原地。

或许事情没有这么糟糕,或许这个世界也没有对我这么坏,但我搞不清楚了,我没力气搞明白,我的脑子已经被搞坏了。我每天从床上撑起来,撑着这个外壳做那些应该做的事情都已经生不如死了,我做不到再去搞明白这些东西。我还有神智的时候,我把自己裹到被子里,脸埋在枕头上,用牙死死地咬住。我跟自己说,不要叫,明天说不出话来,你还要上学,最好也不要哭,眼睛容易肿,会被他们嘲笑。并且我心里隐秘地希望:这样说不定就会被闷死,那一切都结束了。

很多人说过我很没用,我甚至没法辩解。我的解释就是事实:我好想说做过尝试但一直在失败啊。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你知道的不干事就会被甩在后面了。只要摔倒一次就再也追不上然后永远失败了。

我不想被说爱哭了,真想把眼泪从我的生理功能里剖掉。我这样的人真的做不到坚强地站起来跳过命运的。我很希望有个阁楼能让我爬出去,但我爬到门口,发现门锁着,这是一个密闭的空间,没有氧气了,我就坐着哭,等死。

我哭完眼睛比其他人都红,特别容易肿。我还会数今年哭了几次,哭的少了那算进步是不是?归根结底还是心里在想我又哭了我又做错了。什么都听不懂,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只知道很难受很害怕。我永远不知道下次因为什么事情哭,要是能给我点准备时间也好。可是到今天我们已经没法相互理解了,或许很多很多年以后可以,但是到时候又有谁说有所谓呢?或许很多年之后再看我自己的笔记,确实不会再在意里面的任何字句了吧?


2023-2028

虽然这是我的故事,但是如果不提起他们就无法讲清楚我自己。根本上来讲,从此之后我不一样了,都是这些具体的人极大地改变我。而他们其中的一些仍在继续自己的故事,一些已经离开。我不想在这里因为我的一面之词而对他们产生什么影响,因此在这里我会尽可能少讲他们本身的事情。

2023年,我浑浑噩噩地又连滚带爬地熬过大学,终于要站在社会的这道悬崖上。好像有一双手,清楚地将我如同一头出栏的牲畜一样分拣,剥皮,吃肉。我不想天天看某人的脸色过活,给人天天开车,满脸讨好地喝酒,这是多恶心又可悲啊。可是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折磨之中,我早就没有精力去期盼更好的未来,考试,就业…已经将我的梦想挤压到面目全非。我投作品,一份一份石沉大海,好像把我的心血,把我自己推进大海里面一样。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一个普通的雨季的下午。我拉着箱子,就坐在车站,拿着我最后一本作品集,摊开着,有点想哭。

实际上我不知道究竟要等来哪辆车又去往哪里。手机要没电了我还在听歌,反正手机里也没钱。有一个人撑着伞过来,站在站台旁边收伞。他在打电话,没注意我。出于自尊,我还是擦了脸抬起头来对他笑了一下。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他对我点了点头,对电话那头说了等我二十分钟,挂断然后说:是来面试的吗?请跟我来。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相信这样年轻的一个人?傻乎乎地拉着箱子跟上去,走过满是月季花的铁栏杆,走到这个有着明亮玻璃窗的小房子,到二楼去。他请我坐下,倒了一杯茶给我。

虽然一直以来不擅长与人交际,但是学业,打工和屡战屡败的面试的经历也不至于让我不敢直视他人。但对于这个人,我只能捧着那杯茶坐在椅子上,不敢看他一页一页地翻看我作品和简历的神情,眼神四处飘着看这个除了绿植和什么装饰都没有的房间,空气里有一股日本香柚的气味。我一边回答他偶尔的几个问题,一边想着这大概是新建不久的工作室。他递过来一叠纸,我看了,条件很优渥,试用一个月。就签字了。

好了。他合上书还给我,你东西带了吧,今晚就住?我看着他,有点没反应过来,只知道拉着箱子跟他走到公寓。他给智能管家录了我的虹膜然后关上门出去,只留下一句东西放下洗把脸,五分钟之后出来。我说好。

我站在洗手间洗完脸,站在那里愣了五分钟:我到底在干嘛?刚刚这十分钟我就这样签了个合同?我真的就是说了一个:好。我居然真的就说了一个好字。我到底在好什么?就这样这个人就成我的老板了?来不及想是不是我的大脑终于有一天退化成狗脑了,我重新扎好头发出去。老板旁边站着一个极其漂亮高挑的人,我愣了。那人递过来一个丝带包好的礼盒,说:你好呀,初次见面,一点小礼物请收下吧。他拉过我的手,很温暖,带着乳香的味道。老板介绍这是工作室的最大股东,我在这里称呼他为大老板。

大老板带我们去旁边的店里吃饭,一顿饭下来我对什么都没印象,只感觉我的眼睛肯定一直很红。他们把我送回公寓,理完东西十点多钟。我打开大老板送的礼物,是一件紫色鸢尾的肩花,漂亮到我想不到有什么衣服可以配得上它。我就坐在床上,一直抹眼泪,头都痛起来了。再这样下去明天肯定就要生病了,我站起来把礼物收好决定早点睡觉。

第二天上班,顺利到让我有点难以置信。早上十点上班,中午有一个半小时午休,下午四点就下班。剩下算加班时间。下午的时候老板说我可以早点走,把宿舍里的东西挪到公寓里面去。说完他也拿出一个盒子说是补上的礼物。

是一盒眼霜。我道谢并问他为什么送这个,他说涂在眼周吧,别到时候发炎了。

我又想哭了。

那个“好”仿佛意思是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吧。现在可以养活自己了所以拼尽全力走下去。我是有些诚惶诚恐的,同时又想着:我大概不会留很久吧?又因为我从来没有受过这样好的待遇,更加不安,又想:这样的好日子过了这么久了,要杀我,也就杀吧。

为了证明我自己没有辜负人们的期待,大概有半年的时间,我一直很拼命地工作,加班。每天工作到凌晨,到楼下买泡芙一天狂吃好几盒,一边哭一边画图。其实没人逼我,只是我自己一直很害怕,一直很胆小。善意而公正的言语也会在我的内心变成尖锐的刺和怨怼,对作品的修改指正也会让我嫉妒他们的才华横溢。我恐惧被否定,就算被肯定了,也只会感到局促。

直到有一天,我把吃剩的半盒泡芙放进冰箱,意识到自己终于感觉轻松很多了。大家都很好日子也过得很好,自己没必要压力自己加班,早早回公寓,第一次一盒泡芙没吃完。好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我还在日记里面写了这一天“布丁泡芙纪念日”。甚至想起以前的日子,居然都没有这么难受了。居然都有闲心庆幸还好还好,人就是这样一种要死皮赖脸活着的生物,就算被烫到过,只要没有死掉,离开了火源清理了伤口,灼烧的疼痛会慢慢消失,有一天终于不会再痛了。

我下定决心要跟过去的事情做个了断,我想从那些梦魇中逃出来。问过老板,我选择移籍到公司。回家那一趟我们没有见到,自此,我与母亲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

至于父亲,他在我午休的时间,约在一家店里见面,一坐下来就自顾自地说自己的事情。他自己说,他也是同一个地方的移民,在异国他乡,见到母亲这样的人物,一下子被打动了。心高气傲意气相投的年轻人相恋和分开都是很快的,尤其是这两个报应当时日子也苦性子更硬。后面我忘了,我没兴趣听。总之他们完全分开的原因,口头上是宗教和孩子。父亲说他绝不接受未婚生子,要求母亲打掉孩子然后与他结婚。母亲呢,对于这男的神人言论自然是断然地拒绝了,并说他只是找借口,与其要这种男人不如自己带孩子。我觉得母亲说的确实没问题,但显然父亲不这么认为。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心理,他照料我的时间还没有我的小学班主任长,我来这里纯粹是中午没事干,另外是想看看母亲当年骂我的话里几分真假,我究竟是不是跟这个男的长得像。

说完,这个男人仍然想说什么指点我人生的话来,什么早早自立门户或是榜上大款,什么投资基金或是回家种地。肆无忌惮地点评从他那里知道的所谓我身边的高人小人。我听得厌烦,说你不是原来想做设计的吗?他说,哼,挣不到钱,早就不干了。他说我们这种明智的男人是很难不计回报地做什么东西的,那些小孩子玩玩的,你也该不要搞了。只有你妈那种傻女人才会做这种事情。

到后面,我已经懒得反驳他,还好我更像母亲一点是个傻男人。好像他终于说累了,我站起来打算结账。他一手拉着我,一手给我一个纸条:“我已经结过账了。之后我不带在这里了,我要回吉尔吉斯斯坦去,这是我在伏龙芝的的联系方式。你要是有需要,我能帮上忙,尽管来找我。我毕竟是你父亲。”

“…为什么突然打算回去了?”

“没为什么。你奶奶挨了这么多年,年初走了。不是为了治病,我一个老光棍留在这里不回家去干嘛呢。”老头子笑了一下:“老太婆,走之前还说没见过你呢,眼睛都睁不开了,说这种话!往年我顾不了你,现在终于有点空来看…长得很帅,还好像你妈,像我就完蛋了…走了啊!”我看着他走远,桌上咖啡一口没动。

回去之后我攥着那个字条想着这个字真有点丑,把他放在我乱糟糟的文件夹里面的时候,环顾着毫无装点宿舍似的公寓。好像,我跟他也没有区别。几个月加起来就是一年,我的人生又有几年呢?我不想像他一样等到头发都白了。我又是这样一个随波逐流的的家伙,这一辈子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没有后悔或是一降再降慌慌张张地裱糊的。但我现在不想这样过一辈子了。

原先我在家里和宿舍没有位置放自己喜欢的东西,或者说,我喜欢的东西只能小到可以藏在嘴里或者藏在手心里。房间那么小,除了被怒火和泪水浸透的母亲以外什么东西都放不下。在学校里,在宿舍里也没用地方,放平常的作业,生活的必需品已经很勉强了,即使有什么东西,收到的活动的花之类的,我就想着,根本放不下,能不能放阳台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自己掉下去。我住的地方跟狗窝一样,我没力气经营这些也没力气经营人际关系。所有东西有一天都要扔掉,换寝室这些东西全部都要扔掉,不管是花了多少心力做好的东西全部都带不走——但是,现在我决心要实现我二十多年来所有的心愿,一秒都不能拖了。

有这种决心之后,我才明白我是那种有了一点权力之后,欲望就会很强烈地膨胀的那种人。我原来很恐惧工作,很害怕被人估价自己的心血。但现在我好像明白了我为什么而工作,好像垂死的根系汲取水分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奔着死亡而去的狂热地弥补我的生活。我的心似乎能感受到除了极端的麻木,愤怒和痛苦以外的东西。

订花,买墨水,买衣服,提议装点公司的每个角落,一点钱都没有存,我完全把我的生命悬挂在这幸福的蛛丝之上。这样是正常的吗?我拼命地做各种各样我想做的东西,用最张扬最明亮最丰富的颜色,材质和纹理来表达我的内心。计划很微小的事情,高高兴兴地工作,跟我所爱的和爱我的人们交流,想着等下可以吃什么好吃的。

大老板说我只是太高兴了又太着急了所以才有点疯疯癫癫的,只要满足了或者遇到谁控制带领我的速度就行了。他看着我把我的公寓我的工位甚至同事和老板的工位里塞满各种各样之前感兴趣但不敢买的东西,也笑着收下我送的每份礼物。我用毛茸茸的地毯铺满所有地方,把相框填满墙壁——没有照片也把空相框先放上去。我甚至买下了一些无法使用的文物。我看到似乎跟遥远的故乡,跟母亲信奉的神有关的金器,所以我买下了放在公司的博物馆。那是员工们设计的,里面是各种各样的馆藏,包括文物,天文器具,画作等等,标注了主人和来历,许多情况下收购或者抵债里面会有这些东西,员工可以自己购买或者员工们自己展示的收藏,没地方放,可以放在这里。如果有一天,母亲要回去的话就把这些带走吧。

我对未来本来是没什么计划的,因为有计划也没用。现在稍微有一点了:老板说了下个假期去济州岛吃橘子所以想要和大家一起。我二十多年来几乎从不出门去哪里玩,但是现在还想去世界的尽头南极看看极光,想去看威尼斯的游船,想去看圣家堂,想去多米尼加看鲸鱼,想去看尼罗河和金字塔,想去格陵兰岛,想去看粉红湖和火烈鸟,想去西雅图看玫瑰园和摩天轮。虽然很忙碌,但感觉非常充实,好像不能停息的野雀有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我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2023年雨季结束的时候新大楼落成了。原先这栋满是玫瑰铸铁栏杆和大游行月季的漂亮房子充满了太多回忆,我实在无法割舍。尽可能变卖一些东西,努力工作加上预支薪水和分期付款把她买下来了。而新的工作室跟设计图里画得一样,有很漂亮的植物景观墙,彩窗和蓝绿的玻璃。我对玻璃的印象是很好的,因为它代表着安逸又从容的一些什么东西。节日里橱窗展示琳琅满目的商品,里面陈列的东西给我的感受不深,但是玻璃是透亮的,玻璃是凉爽的,似乎就代表着安宁。加了金箔的粉色玻璃,钴蓝色的玻璃,绿色的玻璃都很漂亮,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查特酒绿色的玻璃。白瓷砖的科技楼,玻璃连廊,门口挂着风铃,那是我六七岁的时候的事情。我会在中午跑到这些楼道里看书和画画,虫鸣和我脑袋里嗡嗡作响的声音都重合在一起,在温度几乎不变的伯劳瑞嘉,我总是记忆混乱,不知道哪一年哪一天发生了什么事情。有时候以为我只是跟朋友短暂地冷战了一下。才想起来,我们已经断绝联系十年了…长到这个年纪,我才强壮到可以后知后觉伤感和释然。

人们说伯劳瑞嘉是一个很浪漫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岛屿。一切都是光彩夺目又命中注定。我好像逐渐已经逃离命运了,是吗?

雨季过去了,久违地,太阳很好。阳光下一切折射出瑰丽的绿色,我往前走近了,才看见。一个人正站在彩窗前面,美丽的眼睛跟玻璃一样闪闪发光。那莎士比亚不是说过吗?火炬也不及她的光亮,她好比黑奴耳上的一颗明珠。她朝我笑,说我见过你呢。

真的?在哪里?我问,隐约闻到梨酒的气味。请问您是来…?

我是艾瑞斯·阿斯特拉,是预约了今天来采访的学生记者。她说,我是英国人,22年四月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在车站附近的林荫道我们见过。

对于这个带着跟我截然不同英国口音的姑娘,我完全没有印象。检查了她的证件之后领她进去。接下来是其他同事来带她。艾瑞斯·阿斯特拉…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名字把世界上最浪漫的所有东西都汇集了?

伯劳瑞嘉是个很小的岛屿。小到你一旦记得某个人,一旦人生有了交集之后,就千遍百遍地相遇。命中注定的人一生可以相遇无数次,绝不会错过。我好像开始明白这句话了。

一开始只是偶尔在上下班途中遇到,只是打招呼,后来我发现跟她讲话很有意思,跟她在一起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说些被人觉得很傻的完全不是个二十来岁的上班族会说的话,而是十五六岁跟我最好的朋友们说的那些乱七八糟颠来倒去的话和没能兑现的承诺。她跟我看事情的角度完全不同,非常奇特因此再后来我期待和她见面。她问我可不可以录每次我们见面时候的场景?我同意了。

那种年轻的理想主义者的光辉中,我知道她是志愿成为一位调查记者的。这种人在当今是很少了,而且容易被指责为不成熟和不负责任的。但我希望这种了不起的人应当多一点。即便说我是带着她熟悉这个远离故乡的岛屿也欠妥当,我也是在她的带领下重新探索这个我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很新奇,以前我无数次走过这里,却从来没有注意到石板路的缝隙里面马赛克封存的小花,用金属嵌入的诗句,油漆标注的路线,花坛边缘坐着的人形或动物的小小纪念碑。她问我由来,大多我也说不上来,只知道其中的一些上世纪就已经保存,一些在我年少时设立,还有一些我差点也成为其中的一员。我看着阿斯特拉拍照,走访,记录。喜欢的就是她身上那种青年人的直率和越经千帆的从容狡黠。当一天结束我送她回去,走在路上,聊到许多关于我的名字和故乡的事情,我好不容易反应过来:问这个做什么?

她不想说的时候就赖皮一样“嘻”一声装傻,先是把我的肩花拉正,然后说因为感觉你的名字很好听啊。我说明明你的名字更好听吧?我看着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在阳光下如同黄金一般闪耀,查特酒绿色的眼睛亮得惊人。这一刹那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又无法移开视线。因为我意识到,我迟钝地明白原来是这么一个意思。命运之神啊!她牵着我的手,让我到她的宫殿里去看我自己的命运时我年纪尚小,记忆中那明亮的查特酒绿色的玻璃,原来是我自己心爱的小小伊甸园,是要叫我遇见这么一个人!

我强装镇定跟她告别,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愣着,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午后那场雨如约而至我才意识到我在这里傻站了多久,顾不得什么淋雨就赶回去,交文件的时候跟老板说,我好像有了喜欢的人了。没人搭理我。但我知道老板正直视我已经红透的脸,只好低着头继续说:但是,我有点犹豫,毕竟我的年龄在这里了。男人过了25,就是52了。

“…人家又小你几岁呢?”

我犹豫了一下,比了个五。过了一会儿,只能干巴巴地比了个七。

也还好吧,老板说。你要是嫌自己现在年纪大配不上人家,那就更要想想你自己十八的时候配不配得上了,要么你就放弃吧。

我想了想十八岁那个自顾不暇又哭哭啼啼的倔强小孩儿,心里叹了一口气。要是那时候遇到这样好的人,只会后悔错过一辈子吧!那时候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任何的承诺都可笑。而为了让自己好过而讨好别人,注定会失败的。相比起来,现在的我至少更好些。

我比她多活在这个世界上足足两千五百多天。但是我的人生却跟她截然不同的无趣。就算是谈笑间时间遥远而散落的信息,也足以让我想到某年某刻她身处何处,太阳升起之前,星星落下之后,又在哪里发生了什么新的故事。因为她,我才恍然记起原来我小的时候,好像也这样看着天空过。原先我无法想象我会爱上某人,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在遇见她之前我笃信我最好的人生就是功成名就,然后孤独终老。

跟阿斯特拉聊她感兴趣的东西的时候,我总是心里感觉暗暗窘迫,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自己提起的那些东西来,回答她的问题,附和她的想法已经是连蒙带猜了。当她讲激动起来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火光,滔滔不绝地讲着她喜欢的东西时候顾不得我的情绪。我的大脑也听不进去这么多知识。因此我不听她讲的是什么,光顾着看她的眼睛了。

她是一旦忙起来就忘记一切,好多天联系不上更顾不上吃饭的,也不擅长做饭,能吃就行。她工作很辛苦,每次忙了好几周就对什么事情都呆呆地没反应。我希望照顾能让她好一点,还可以一起去超市买点什么东西,她想吃什么或是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做给她或者带她一起去品尝。我们在沙发上用之前留下的放映机看最新的电影,吃着刚烤好的香橙巧克力曲奇。看见一片荒芜的世界末日之后的地球,我说其实我是世界末日派,要是世界真的有一天就真正毁灭了说不定也是好事。但是现在不是这么想了,在自己小房子里,要是世界毁灭了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世界末日可以晚点来。

我喜欢公司的设计,这样的地方,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人类衰退之后植物回到广阔大地,重新接管之后的伊甸园的样子。我有时候想要当植物,植物也是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生活的,我想应该也不错。世界末日了我就在这里当一株三角梅。在我喜欢的地方慢慢死去也很好。或者变成灰尘到宇宙里去。

“1990年2月14日,距今已经有34年。NASA的旅行者1号在地球的64亿公里外回首拍摄了一张照片。在那么远的地方,地球的大小只占整张照片的0.12像素。因为这张照片,有了一本书叫做《暗淡蓝点》。”

“这个暗淡的小小的蓝色的光点里面,有我们所有人,迄今为止所有存在过的人都在这里出生,度过或长或短的一生然后死去。每个人和他们爱或者恨的一切都公平地漂浮在这个小小的灰尘上。”

她说:所以我喜欢宇宙,所以我想成为宇航员。我想要至少有一天到宇宙里去,看看我所拍摄的那些星星上面存在过什么东西。

她去过那么多地方,在计划里还要去更多的地方。比如说南极,人们虽然说太年轻就去世界的尽头不好,但是谁知道未来怎么样?有机会的话就去南极看看吧?我说好啊,请和我一起去吧。

我以前也曾经想到太空旅行的事情,甚至以为登月就在不久之前,登上火星甚至宇宙飞行近在眼前。由此买碳素的墨水,想到时候我所珍藏的这些画册可能会就放在这里,留在地球上,直到纸碎掉。用了很好的纸,希望这些东西可以长久地保存下来。当时的朋友跟我说,毕业之前一起来做时间胶囊吧。前些年拿出来,那些纸里的花瓣,墨水一层层的变幻,跟当年没有什么区别。看我当时写的字,想的心情,庆幸时至今日仍然没有褪色。

我问她为什么选择我——选择这个词或有些奇怪,但我觉得没有更合适的词汇能传递我的意思了。一切几乎都是阿斯特拉先做的,然后我跟上,她是那种勇敢且富有骑士精神的人,人类的道德和良知的践行者。这么说虽然有点造神的嫌疑,但事实如此。是那种在她身边,就像我这样无所定居的人也会感到安心而专注地付出和得到的,“做好一切该做的”。或者说,我就是喜欢这种人,这种可以如同水波一样带着我前行的人。她的回答很简单很天真也很小——那一年四月我们错身而过,她看见我抱着书和我的作品,看出我正在苦闷自己的未来,手里却熨帖地包着所有的东西,折角笔直地向内。她自此确定这是一个细腻踏实,好好生活的人。就这么一件小事?她回答:那就足够了。那就足够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建立好感和信任了吗?这种汹涌的勇气和对众人的爱,这种竭尽所能主动的付出,坚定而勇敢地行动,多么浅显,直白,滚烫,一见钟情。哪怕我们其实了解的东西几乎完全不重合,性格又截然相反?

那又怎样呢?她说,人不是只要对于生活的态度和观念相同就能一起生活的那种生物吗?按你说的来,走上不同人生道路的人相互尊重相互关爱,不正是很浪漫的事情吗?

我一定够烦人,巴巴地等着,听着傻笑着,扭扭捏捏罗里吧嗦想着什么礼物啊话题啊,像忠诚的一只狗。我很高兴,因为她,我似乎能跟自己和解也能真的把日子过好起来了。但当老板问什么时候表白的时候,我就一下子被踩了尾巴一样蜷缩起来:我很想跟她亲近,或者说我很崇拜羡慕她,但我绝无把握经营好亲密关系:我的人际关系和社交能力确实是低于一只狗的。我又是不是能拿得出手的对象呢?我是迷惑而胆怯的。阿斯特拉是了不起的记者,我更应该思考的是为什么她愿意与我共度一生——虽然连恋人都不是就想着以后的事情大概很可笑,但我想,如果能一辈子当好朋友度过一生那也非常幸运了。因为我作为谈一段恋爱的对象来说或许还够格,而对某人更长远的人生来说太过可笑了。我一边说一边拿叉子戳蛋黄。老板都没理我只顾吃他自己的,大老板看着我,想了一会儿,说:你害怕与她一起度过余生吗?

我说当然不啊。我只是有点…不知所措。

“那么你只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爱而已。”他说:“这很正常,就好像看到猫儿一直响感到疑惑然后你会去询问别人这是什么意思一样。你只是不知道不确定这是不是爱而你又要怎么做,才来询问我们。某时某刻你感到迷茫而不是痛苦的时候,选择去理解而不是求证的话,那就是爱,只是你尚未理解。”

“我们需要学习的是,知道什么是爱,知道怎么表达爱以及知道怎么接受爱。而不是在反刍中,拼命论证某人某时某刻,被刺穿的手掌,被刮破的脚趾所触碰的是所谓爱的碎片。”

我听完,其实并没有懂太多。我只知道我确实是爱她并且她也爱我,我想要跟她共度余生。

“那就够了,买束花去表白吧。”老板终于吃完了,擦了擦嘴巴。

就这么简单?

“对。那你是觉得这是什么很有门槛很复杂很困难代价很大的东西吗?”他站起来说:“换衣服去表白。”

“…现在吗?”

“对。”

再要说的话,这是我的仙女教母,相信他们吧!这信任使得我这懦弱的一生做出了第二件荒谬之事。回过神来,人已经抱着长柄玫瑰站在街边,穿着自己觉得最合适的衣服。路过的人居然都那样笑着看着我,要是以前,我一定会觉得那眼神很可怕很诡异,恐怕在嘲笑一个痴傻的年轻人!但我的幸福已经庞大到笼罩了全部的意识以至于不感觉任何的害怕。

阿斯特拉开着相机在那个林荫道上等我。她向我挥手,看着我抱着花跑来,很高兴地收下了我的玫瑰:拂苏红玫瑰,跟她是如此相称。她刚想关掉相机,我看着镜头,深吸一口气说:我喜欢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镜头停顿了一下,我听到她说我愿意。

她拉着我的手还抱着玫瑰,而我几乎从头哭到尾。阿斯特拉说别哭啦相机还在录呢让我关掉吧?我说没关系,你录的这么多录像里面我就最喜欢这个。为什么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没有录视频呢,好可惜。

阿斯特拉笑起来:就是因为那时候没录,所以之后每次我都录了啊!

这段录像我拷贝了很多很多份。每看一次都感觉我还能为幸福流泪真是很好的事情。让胆小鬼们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通通变得诚实。让快乐就是快乐,眼泪就是眼泪。不要忘记多半会悔改的热情或者痛苦,在往后的人生里将永远无法对这个时刻说谎。就这样为了这一瞬间的勇敢,得花费一辈子来承认当时的誓言。

我知道我们大概不会维系特别长久的关系,但我已经幸福到只是为这短短的几年而活也没关系:我们到各处去旅行,弥补我过去二十来年的一切遗憾,去看流星雨,去看珊瑚,去看火烈鸟…做一切我可以做的事情。

对于她的家人来说,异国他乡而年长过多的男性,不太值得托付。不过,一切都来日方长。我是这样相信的,我开始很庆幸家族可能遗传的长寿的基因,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将会幸福地度过数十年的时光,当然越长越好。我去定做了一对鸢尾花的戒指,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但是我自己设计的。用的是铂金,一环用的紫牙乌和克什米尔鸢尾紫色蓝宝石,一环用的哥伦比亚木佐绿和鸽血红。

职业原因,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不是很长,但我也并不感到孤单。我为我们的未来考虑,毕竟之前没有攒什么钱,现在要继续努力地工作来准备未来的事情。公司发展速度依旧非常快。加入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尽量给新人们锻炼的机会,不然这非常不公平,就好像人们要求某个人有工作经验又不给他们工作一样。第二个理由是我希望像当时的我一样,大家加入这里,都会获得他人的帮助然后变得幸福。也有一些人因为各种理由离去,不过我们都相信这都是暂时的,只要解决一些小小的问题,大家都会回来跟以前一样,以后也永远永远一样。

印象深刻的一个同事25年刚入职的时候二十二岁,很年轻气盛,跟老板一个岁数。那是圣诞节过完,桌子上的书花还没撤掉。老板带了一个黑不溜秋的人进门。我心想这个人穿搭好恶心,看他一眼感觉脸上都要闷痘了。我跟他说能不能不要穿格子衬衫好丑。他第二天穿了格子黑黄裤来。

我跟这位同事算不上多熟悉。只是带着有点捉弄的心思,作为前辈,要求他打扮得体面些再来工作。他是天才,傲慢又不停歇的那种人,可以一眼看穿命运的那种人——这话说来或许有些傲慢。不过,人们总是给天才赋予更多的魅力,好像这样的光芒可以遮掩所有的缺点。还好我见得多了。而在伯劳瑞嘉这种地方,庸人的结局可比天才的结局更多些。而这种就是典型的不算太成功的天才。说我不嫉妒,那是不可能的。不会嫉妒别人的人本身也不可能是庸人。而我嫉妒他尤其是因为我的不甘心。

据我所知他的家境还没好到不需要考虑数院就业的情况,可能是真心喜爱吧。这位同事是一位典型的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阶级分明的人。我看他似乎确实想要做出一番成绩来超越所有人。在这一方面,我能理解他,也希望他能成功——那也就是我们成功不是吗?就像之后的后辈野心大到几乎从眼睛和十指的缝隙里面流出来,说得每一句话里都有延展的欲望——我们也不会在意,只会从容地说:别让大家失望。我们有那个底气,毕竟,这里就是最好的呀。

同事原先并不跟我们有太多交集,大概过了半年,就暴露出他原本的性格来跟我们一起吃饭了。我看出来他并不是着急走了,正式成为了我们的一员。我说怎么现在有空大驾光临?

他很狼狈地尝试接下我的飞盘,说:哼,我现在有的是时间了。


2029-2036

2030年的雨季刚结束不久,在工作上我犯了一个错。这个错误并不是太大,但问题是是老板曾经多次或尖锐或委婉地说过我很多次类似的小问题。我有些改正了,更多是不以为意说过就忘记。但,我是为了所有人好,我是想把事情做好的。我没有损害大家的动机,因此不应该被指责甚至我愤怒于他人的态度。我对这一切没打算辩驳因为我想我很委屈应当是接受道歉接受安慰的那一个。然而办公室里坐着的老板也好,同事们也好,没有一个说我想要听到的。甚至大老板也在,即便我理性知道我造成的后果不值得他特意来一趟。

我不记得大老板说了什么,总之最后的结局是我认为他们只看见结果而没有看见我的内心,或者说,我认为多年的家人们背叛了我。我是太愧疚了,但这种愧疚感太痛苦了,因为我愧对你甚至开始为自己辩解:你竟然因为一个失误,就怀疑我的忠诚?这点利益比我们的交情更重要吗?我不是那种喜欢面对自己错处的人。更多时候我有小错,就沉默不看装作不知道,有大错,就道歉然后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面。而且,如果是我对一个人犯错过多,我就总是不敢面对他的。那一套学生时候的陋习也带到今天来,我猜他一直计划好给我教训,只是等着我在他反复提醒之下仍然犯错的时机。

我最难受的是,恐怕他早就已经不信任我了。

我决定自请去英国分部门。

去年阿斯特拉开始做毕业项目,很长一段时间不在伯劳瑞嘉,我们也很久没有见面了。记者的职业问题也越来越明显:无法控制的询问,冷漠而含糊的言辞,麻木又疲惫的心理状况。有时候我都觉得我不认识她了。越是能共情,我越是为她难受,压力能改变太多东西,我不希望她走我当年老路。所以我希望我能一起回英国陪她一段时间。

几个月之后,战争正式爆发了。

在纸上写的时候,感觉战争所持续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可就像一战和二战加带来的结果会延续更长的时间甚至跨越几个世纪一样,任何一场战争都离毁掉一个人的一生不会远到哪里去。

我的精神开始紧张起来,使我无法不恐惧我自己的结局。战争来了,人就会死,或者背井离乡。看着新闻公告和超市里囤积物资的人们,我无法不被这种生存的焦虑传染。我想要在一切开始之前回到BR,我不想跟母亲那样一辈子离开故乡。归根结底,我终究是一个恋旧的人。我想带着阿斯特拉和她的家人们一起回BR去,那里不会被战火波及到,至少暂且是安全的。天色已经晚了,今天月亮很亮,共过去的四十三亿年一样,不因为地球上发生了任何事情而改变。这一天是为了处理辞职员工的事情加班了,签字的时候,感觉墨水从笔尖流下去,永远不回头地留在白纸上,挣扎着活过,被时代吞没。这似乎也就是我们的命运。

我回到家,发现阿斯特拉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身边立着一个行李箱。她问我:人什么时候才会觉得这就是结局呢?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所以我说:我还不知道。可能等我不会再挂念过去的事情的时候。

“做记者探寻真相这些年,我看太多东西,以至于麻木又疲惫。我一度想要放弃这个职业,重新去看星星。但每次真的发生什么,我都下意识第一时间出发。现在,战争爆发了,我必须要走了。因为我知道自从我把相机转向人群,我就无法停下了。对于星星,几万年都很短。但对于人来说,是一秒钟也无法等待的。人的一生是很短的,但想要做的东西是很多的。我可不要后悔。趁我还年轻,还有机会去思考和说真话那么我一定要去做的。如果不行动起来,在日复一日的荒野之上是等不到什么人来的,人只会被困在大地上像植物一样无终地衰老。”

“或许因为你比我大很多又务实很多,可能会觉得我的想法有点幼稚吧?不过我已经打算这样过一生了。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可是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需要真实的东西,需要的是真相。我生活和生命理念的实践,或许不完全正确,但在一次次修正之中我会更相信我正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更何况,在车流中采访名流巨星写下的稿子,跟天文台下电脑里写的程序有什么区别呢?我就是不想做这些东西只想要看星星安静地在宇宙中旋转,看人们幸福地在宇宙中生活才做出这样的选择的。”

“照相机本身并不能阻止战争,但照相机拍出的照片可以揭露战争,阻止战争的发展。如果是耶和华,他在人间为众人修筑房屋,铺设道路。有一天他修筑的房子塌了,他救的人杀死了无辜的人群。他做的所有好事大概只有一半能得到好结局。就连他是如此,众人只会更差,那就因此不做好事吗?你和我和其他的任何人都是一样的。我们都可以说是平庸的人,没有人能做到什么好事可以一下子拯救很多人,但是可以很容易地做点什么坏事一下毁掉很多人。正因为如此,我们都应该干净地活着,优雅地活着,有尊严地活着。你不也是吗?穿着整洁漂亮的衣服做自己想要的作品,这不是你生活的意义吗?因为平凡人的善良才能走到今天,你不是常常这样说吗?就是因为这种想法是共同的所以人啊,或许是可以达到我所希望的未来的。”

她的眼神投射到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去,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说话的似乎并不只有两个人,回答的也并不只有这个问题。

我想说:你看的都很远,我所想的都是自己眼前的事,感觉关心太多对自己来说太累了。其实我不认为自己能真正做到什么。说起来好像这一辈子做了很多事情。但属于我自己的,都趋向于保守而并非想迫切地改变什么。我就是,感觉自己愚蠢又傲慢,我以前是一个看书会指责人物的人,因为我根本没办法设身处地。那是我认为我的痛苦高于其他一切之人。就在听你这段话之前我也怨你为什么也要抛下我…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这些话有没有说出口呢?最后我只说了:等你回来的时候,如果我已经变成可以自由而平静地过一生的人而你还是爱我的话,我们可以结婚吗?

好啊。她笑起来,“关于我没告诉你的那个项目,其实我是因为你去了塔拉斯。采访了,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人。我想其中可能会有一些你想知道的消息。法蒂玛女士赞助了我们…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她是你的母亲,你们长得很像啊。”

阿斯特拉的家人们知道这件事情,与我不同,他们对此只有支持。而且他们对我很好,很多时候我羞愧其实是我更受到帮助。他们是了不起的天文学家,以自己的孩子和事业为傲。甚至这种爱延伸到我身上来使我惶恐。早已经说过,我是恋旧的人,我母亲待我不好时我仍然爱她就是因为我幻想她是爱我的。而当爱真的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如此惶恐甚至羞愧。是因为我多少体会到朋友和同行者的情谊,却没有体会过那种父母推及的爱,即使我说不出英国哪里的历史,也对星星没什么了解,他们仍然像爱护阿斯特拉一样爱护我。这就使我除了急切地想回报以外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无论做什么都感觉不够。我最害怕的是他们发现将爱给予了一个这样的人。越过山丘,越过一切的艰难险阻,只见不是繁花遍地,因为我本身是一片荒地,一片断崖,真让人茫然啊!只能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死都没有答案,想寻找的幻想的东西根本不存在。在数年的幸福之中我构筑自己的理想乡,以为自己早就改变了,其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到了夏天,战争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当然,这种场面的事情,对于那些高高在上把战争当作让下属写篇文档签字的人来说,排场越大越好,哪里有一年不到就停手的道理?可是人等不了这么久,饥饿和焦渴杀死一个人难道需要这么长时间吗?子弹和火药杀死一个人难道需要这么长时间吗?恐惧和痛苦杀死一个人难道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我之前每个月捐献十分之一的薪资给公司的慈善组织——我相信他们是在做真实的事情。至少有钱能解决百分之九十的问题,我也算是有点出力。而战争来了之后,钱也没有什么大用了,需要的是人力。

思虑再三,我提交申请,帮助去撤回分部的员工。我的职位算有点用处,多一点安全的保障也好,我尽可能想要保全人们的性命。借人员撤离这个理由,名下还能分发当地人一些食物和药品。因为我没法做到看着别人的不幸无动于衷,这只会让我反射性想起我曾经也遭受那样的悲痛。我本想用创作和自我陶醉掩耳盗铃,可是这点破碎的片段短得又不能再短。短到不能组成一个借口。我一想起来就想吐,一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没想起这些事,眼泪就流到耳朵里去。真正逼迫我行动起来的是故人的死讯,可我没在梦里梦到他。我不敢看手机,我怕出现我熟悉人的名字。更怕没有他们的消息。我在想我确实是经受太少了离别因此撕心裂肺。我真的很想哭,我真的很想吐,我明明早就知道终有一天我们不会再见面,为什么要留下遗憾?母亲的神和阿斯特拉的宇宙告诉了她们答案,但是没有告诉我答案。我的答案又是什么?

其实很早之前就知道这样的一天终于会来,当时知道某个地方打仗的时候,只想着这件事情最好是永远跟我没关系。最好是我这一辈子都跟这些东西没关系。早在数年之前,我所认识的某些人说要离开这里回到家乡去的言下之意我本就知道,我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如今正在揣测的是公司各处的分部和员工要怎么办,有些人宁愿死在故乡也不愿意离开,有些人为了这东西流光了所有的心血。我无法成为上述的任何一位。但我跟自己说:这一次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我到的时候,其实大家都已经停止工作了,只是说着没有撤离,把电力和淡水转移给伤员。作为临时的医院,人们的生命跟巨大的机器和电力连在一起。我没看过这样的场景,感觉脸上的肉都在跳动。人没法自主呼吸,没法行动,就在机器里面好像电路的一个零件,一个灯珠一样。他们的家人朋友们就靠着墙坐在走廊,向耶稣,佛陀或是真主祈祷一切平安无事。人这样还是真的算活着吗?我现在已经不能说我知道了。无论如何,活着就已经足够了不起。

原先我愤恨缘分淡薄,与某人相遇改变了从此之后的人生但又只是仅此而已,就这么转瞬即逝离开,把每个人的命运抛给还他们自己。因为我以为自己是没有链接别人就活不下去的那种人。真当这件事落在我自己的身上,我却想着我有资格对任何人的人生说任何一句话吗?他们不是远比我勇敢又坚强得多吗?我自己又能尽己所能让某人的人生变好一点之后又要横插一脚吗?如今我才知道群雀都有他自己飞行的路线,而万众也都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某个人真正长大这件事,是没法交给别人的。

我并没有特别专业的技能,但是多年来管理组织的能力还是有些用处。除此之外,我负责安抚人们的情绪,力所能及地为人们做些修补衣服之类的工作,尽可能让人们时刻有尊严而体面地活着以及死去。孩子们依偎在我的身旁,看着我给他们的衣服缺口绣花。他们没见过这些热带的花儿,我说你们长大之后可以来伯劳瑞嘉看我的花园,里面都是这样的花。我尽可能把记忆里面有趣的部分挑出来给他们,不要去担忧远方隆隆的轰鸣,还有时间慢慢长大。

但是只要战争还在继续,流离失所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一些员工打算离职,我知道他们可能会参军然后死在家乡,我知道他们的才能远远大于一个装填前线的数字。但是当地政府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发挥他们,只能抛弃这一切,换来一双握着枪的手和一双奔跑的脚,那引以为傲的学识和才能,让多少人感动的作品,在这洪流之下仍然是一颗子弹就可以抵消的东西。

所谓命运,就是一个人想反抗又是不能反抗的东西。你想着某个人身上因尘素绕,冥冥之中,多少是他真心想要,多少是他无所因为,多少是他无力回转。一步步来,一步步走。人类是要看到他人对抗命运才会想起我的命运的物种,看见他人的命运,才会明白我这一路走来,做了什么又没有做到什么呢。

我没法劝说他们,每个人都会最终走到他们的结局。或许你会可惜某个人的结局,但是他自己也没有后悔过的话就好。这句话我此前几乎是不能理解的,其实如今也不是真的明白。毕竟我是一个常常后悔的人,说不后悔的人大概就是在硬撑吧。人这一生居然能没有后悔的事情吗?我不知道。要是我的话,或许早就想要逃跑了。

他们问我:你为什么当初选择公司并为她奋斗至今?

我只是觉得你有地方可以住温饱不成问题,你有什么理由不勤劳地工作?更何况我是做自己喜欢的事业,做出来的东西活得大家的认可,换来足够的钱和我想要的任何东西,还能做点算得上是积德的行为。我找不到理由一直躺着郁郁寡欢了。

那么,我们的回答也是一样的。这是我的故乡,我没有理由不为她献出生命的。我没有颜面独自一个人活下去的。与其流落在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想到这件事就泪流满面,还不如早早去同我们的同胞一起安睡。在死亡之下,不论是你还是我都是一样的,一无所知地沉默地继承了前人的故事然后托举给后人。这一切与你可以没有关系,但我,要去除我的皮肤去除我的内脏去除我的血肉去除我的骨骼去除我的情感和记忆那就没关系了。那我还活在这里干什么?这个世界要是没有人去干这些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奥列格,可能你认为所谓的爱不足够,但是良知是更重要的——关于人类任何的好结局都是从良知开始的。人类的,普通人的善良和勇敢。

再次收到远方的消息,是来自于母亲。

我以为这些年母亲已经放弃寻亲这件事情了,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一切都应该放下了。可是母亲并不这么想,母亲说,她要回去。

母亲说,无论如何她都要回去。四十年来,她都在想终于有一天要回到老故乡。她说每一个梦里她站在聚光灯之下,梦里都有妈妈,姐姐和祖母。醒来之后,却只有自己一个人。

我问:能找到吗?

母亲说,一定能找到的。

母亲说:无论如何,一定能找到的。我死也要死在家里。

我不知道这次是不是永别了,于是我说:妈妈,我原谅你了。我曾经是有点怨你的,但我爱你是确实从未改变的。妈妈,谢谢你把我生下来。

母亲说:你现在不后悔了吗?

我说:后悔谈不上,害怕还是有的。

母亲说:你能出生是我这么多年来做过唯一正确的决定。现在我要去做第二个了,再见儿子。神会保佑你的。

战争开始以来信号就不好,我总感觉时有时无有人呢喃,不知道是不是母亲在说话,还是我自己。我站在这里打电话没有一个人来,因为设计的时候没有考虑到有一天这里会用做避难所,那些引以为傲设计的玻璃和幕墙并没有什么用处反而风险更大,鲜艳的查特酒绿色玻璃炸成碎渣。但我想着只有站在这里我才能安心做回那个跟母亲躺在一张床上看着窗户的孩子,如今我的窗户已经被打破了,再也不会有鸟儿撞死在上面了。母亲,你的呢?


2036-2038

在战争结束之前,我时常多梦,命运常常笼罩在我的上方,既不抓住我的船锚,又不推动我的风帆。我要到哪去呢?即便我想请希腊诸神说出我的命运。可是命运的代价是如此庞大。即使是一两句话就能压垮整个人。所以拉奥孔会被蛇绞死,所以卡桑德拉会被嘲弄。同样我也害怕命运说些什么话,因为那一定会是贯穿我人生的无法逃离的东西。我害怕梦到故人,我害怕他们没有原谅我而不愿意缄默不语,不再掩饰和沉默说出我最害怕的那些话说出早先就没有说错,从来没有期望过我这些话。更害怕他们不愿意说什么,只是看着我被巨大的命运笼罩,无趣到懒得重复早就自己咎由自取的那些答案。在梦里要是只能看见他们的脸就好了,只是不要说,不要借他们之口再说出什么关于未来或者过去的东西。

母亲发过两次消息来。一次是介绍尚且存在存在于世的亲人们,那些似乎真能一眼看出血缘的族人们,母亲站在她们中间,居然看不出任何区别,就如同四十年前一样。大洋彼岸,我仍然有这么多血亲能够挂念着我,真的很温暖。第二次,母亲几乎是向我道歉了。她说,儿子,妈妈一直对不起你。儿子,妈妈知道自己错了。妈妈去接你吧,这次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了。

我说不了,以前我是很想要一个家的,现在我已经有了,我回我自己家去。战争结束后我回到伯劳瑞嘉,其实是我终于有勇气面对这些事情。

原先的日子已经不可能回得去了,那个我恐怕余生还时常眷恋的时光好到让我时常想着还有机会一起写自己的真心吗?我是一个笨蛋,我不明白这种事情。我只有愚蠢的、胆怯的、迫切的对生活的渴望所以独独我走到今天。

我回到小房子,因为一直有雇人打理,再加上又是一个好天气,月季花开得比那一年好得多。我没有什么行李,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就趁着这一天,剪了月季包扎成几束。带到墓园去。

公司有自己的墓园,一开始搞这个的时候我还说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永远不要用上才好吧。现在看到这些衣冠冢,我已经没法叹气也没法流泪了。还以为成为大人了就能看淡生离死别之类的事情。果然还是不行啊。

地上很干净,常有人打扫。我抱着花坐下来。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已经离开人世的各位都在,但至少还活在世界上的大家都没有忘记。墓碑旁边也有各种各样的花,跟我们当时选定在公司的,后来我缝到孩子们衣服上的各个都能对应上。总归是没有一种适合祭奠死者的,我不合时宜地想到,粉色的月季放在这里,恐怕后面来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我吧。

衣冠冢,没有照片,只有名字和墓志铭。我看着,我思念你的时间已经远大于我见到你的时间。我记忆的幻想已经大于现实,又不敢看照片。你到底是什么模样。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对不起啊。其实没有照片也好,我怕我又哭。

我很想你,但是我知道你是真的太痛苦还是不要回来了,你肯定有你的理由。一些我不能知道的理由。说来我也很愧疚,但是一如我过往经历的那些事情一样,我只能当作且确实是无可奈何的好结局。就当作某个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了吧,就当某个人永远永远地幸福了吧,好吧,让我们在宇宙再见吧。

他们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甚至对我很好,很好。但是我是恨你的,我恨到甚至想要把死人从地下抓出来打一顿,但最大的愤怒是我对自己的,是对当时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站在门口的人的。我不甘心,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我回来之前一度靠着恨你咬牙支撑。我要往你坟头砸蛋糕,然后再清理掉,没什么意义,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恐惧再发生这样的事情的无力的只能站在那里的自己。

他们说:你可以不长大,你可以一辈子画画。你可以一直爱着你笔下的人但是不要恨着现实中的人。你要一直保持你的善良哪怕是懦弱。如果你答应我,我可以让你一辈子除了画画和爱什么也不用承担。

他们说:祝愿你幸福,祝愿你往后的人生漫长而繁荣。

那也没有办法。

你也没有办法?

一辈子都没有什么办法过,他们说。我又能做什么?只是你相信我,所以我想要不让你失望。

难道要说:你活下来吧,就算很苦很累也一定要活下去就当是为了我。

难道要说:你留下来吧,就算很苦很累也一定要留下来就当是为了我。

“纵我当时知有恨,初心不肯不逢君”

阿斯特拉那天的问题,我如今大概有答案了,实在是晚来了很多年。我想啊人这一生一帆风顺是很难的,但是世界上人茫茫多,多到任何人一生都无法走遍每一条道路,甚至任何一条道路。要说某人是最怎么样的是十分困难的。也就是说,几乎每一人的生命都会被概括,时间也会平静地流走。其实选择做出了之后跟没有做出没有什么区别,时间仍然在行走。你现在所承受的所思虑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这就是你生命的一部分。日子会因为你的选择变得稍有区别,钱多或者少,朋友离去或者增加,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我的人生的一种。不会因为某一步的选择而导致什么东西万劫不复,因为这是一条道路,不是一种结局。而已经逝去的人,也只能靠着猜想去缅怀。就好像故事里真正的那些人本身,在众多言语之中也是模糊而多变的。后来的生活就算如何泥沙俱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们也算是曾经追随着黄金时代的光景见过这个世界的善意。我的人生走过很多人吧,漫长的人生延续至今日,是否仍然感到幸福?

愿这一生坎坷之中,有我要的答案吧。

我站起来告别,被鲜花簇拥的墓碑看着像是仙女环一样。或许是因为有我所爱的人在此安息,我不觉得阴森恐怖。哪怕有一具骷髅躺在那花丛里面,我要反倒觉得安宁。走回墓园门口,这拱门装饰着本地火神教信仰中那些四手的僧侣,大概是意为此间过后灵魂沉入冥河的寓意。这些黑铁浇筑的万寿菊和花菱草之上篆刻着文字:

“永不停息的泡沫,爱人啊!若春天将会离去,若时光传过彼此的身躯。那么请让鲜花与美酒在我怀中长存,赤裸地躺在大地上,灿烂的草花代替血肉支撑我化作蛋白石的脊柱。愿你的灵魂化为千风在我的身躯中长存。”

跨过这里,毕竟要回到人间了。

完全不一样了。我又想起了我如此信任这些已经离开的人们。并不是说我不相信现在的团队,而是这曾经给年轻又脆弱的我一个很可靠的支撑甚至能使我相信我自己。这如同母亲的怀抱一样永远大于我一圈将我包裹,而如今我去哪里找到这么一个地方呢?

原来很多下属已经走了,我不意外,其中一些孩子肉眼可见的野心勃勃不加掩饰,虽然我们的确度过了一段有着幸福记忆的时光,现在我想他最好不要回来了,我可没那样宽宏大度。而同事居然还在,就在原来那工位上,居然没穿格子衫。这让我很意外,毕竟大部分自视甚高者都择木而栖。

同事倒是很无所谓的样子捏着他的小乌鸦嘎嘎叫:数院本来也不好就业。也没有什么去处比这里更好了,要回去,还要跟老东西们论资排辈。那些项目都是在这里做成的,反正也跟这地方扯不开了,钱也够用,家里人也受公司各处的福利。就当扯平当年了。再说,谁又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当初八年都熬过来了,要走早走了,不差这一会儿。我也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家伙吧?

爱恨同源,喜恶同因。我想着,突然说:我知道我嫉妒你什么了,我嫉妒你其实不会嫉妒别人,至少不会自尊心强到闹得很难看,什么事情都可以体面或僵硬地解决不会哭哭啼啼的。因为你输得起。

什么?同事说,我可是好胜心自尊心很强的。

这我当然知道。我是说我自己是一个输不起的人。而且我总是想着你比我小几岁所以觉得你没我经验丰富没我人生坎坷什么的因此看不起你。

哎…这种事情,他说,原来在我们队伍里面,也有人跟我说这样的话,然后说你这种天才才不会懂,之后就自顾自放弃所有东西了。我知道他自己也只是想要赢而已。你也只是想要赢。只不过在这个永无止境的赛场上,如果不是人自己站上去的,总难以觉得幸福,只能感觉痛苦。然后就会变成敬佩,恐惧,相知,埋怨,怜惜,痛苦。一直一直走下去。

…再说我闹过不好看的可比你不好看多了。调到分部算什么嘛,你还是自己过去的,本来就可以不去,或者一年就回来的。他隔了一会儿又说,八年,队伍的人都走光了。我也从最小的那个变成最大的那个了。其实最后这个研究方向都没有人了。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大家毕竟都不容易。也有点搞笑,我们两个往年是最没话讲的家伙留下来了没话找话。

我去四处逛逛,展览馆的馆藏少了一部分。有些员工离开了,东西还放在这里,意为还在这里一样。有些东西带不走,捐赠了。有些东西带走了,被新的填上,有些永远空着了。

我看见我留的那些作品旁边有一些年轻人和笔录,我一条一条看过去。这种年轻的心态,就是那种渴望被喜欢,厌恶被理解的思想。我很庆幸我年少匮乏的物质和以此为生的幻想在长大之后逐渐被富足的物质和实干的工作填补——更幸运的这是我喜欢和我引以为傲的,所以我没有失去幻想和共情的能力,也知道自己究竟能做到哪里。我不谙世事的愚蠢仅停留我的大脑里吧!没有蔓延到我的作品和行为中去。即使有,也被同伴们不断修正填补。虽然我很笨,毕竟也是学会了不少。

战争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回来,原先感到焦热沤湿的气候如今一如静水,犹有凉风。这个城市曾经,在未来的很多年都充盈着人的行迹,层层叠叠地踩在绿绒的汁水上,这样的日月掩盖,层林疯长,人要走过多少次才能保持一条小道?油漆的彩绘,玻璃的塑像,小小的纪念碑。这样的故事才能被记住呢。这么小的一个地方居然都有这么多的故事,我脚下踩着的东西要画四十亿年来铸造啊…诺瓦玛真是大得吓人啊,要不是那些家伙邀请我,我自己一个人肯定不敢来的。

现在我明白,对于任何的神明来说,人跟鸟雀没有什么区别。《马太福音》说,“两个麻雀不是卖一分银子吗?若是你们的父不许,一个也不能掉在地上”。再怎样微小的生命,也有它的去处,可是我的主,我应该往何处去?你从来没有告诉我答案过。至少对于我来说,我一直想群雀于我和其他的人类并没有区别,因为我也并不了解任何人。一直在流离一直在迁徙,或有去处,久久离散。今年我36岁了,好像才明白我是一只野雀,而不为寄宿在一个人的躯壳中痛苦了。我童年时期,在经济上行和宏大叙事中懵懂地听着那些故事。黄金的年代我有幸享受过,生机勃勃的世界我有幸见到过。所以或许这就是当时我为什么答应来这里,我被许诺了这样一个春日,不希望再次被欺骗被牺牲被疾病,战争,暴力所牺牲了。

36年来,我看着生者和草木在土地上累加,在雨水中消减,仿佛千百年了一切不曾变过。直到人类离开地球,城市陷入森林,然后新的生命会挖开废墟,看见我们的纪念碑。时间可以改变人太多东西,如同水流重刷卵石。与其最后面目全非恋恋不舍还不如就此离开。还有故事,还能相逢。人无法想见死后又是什么样,但谁又能说一切绝无可能呢。

我在音乐之中向阿斯特拉下跪,金雨飘落在两个人的身上。这就是我的答案了:即使只有这样的一个瞬间,我也不会害怕接下来的人生,就算如何漫长。这是我人生同等分量的另一半:过去的事情我们无法改变,但是今天我想告诉你我的后半生是非常幸福的,请不要为我担心。

我说:我们能重新交往吗?

她笑起来:什么呀!我以为你要求婚呢!我都准备好说我愿意了。

我的诡计得逞了——求婚的话,当然要等我准备好婚礼再说啊?

回顾我这一生,用我好悲伤我好幸福好遗憾都无法全部概述,一切也都切实发生了。祝你永远幸福。就算你走了,听不见看不到忘记了它也是存在的。祝你幸福,不要忘记我。


2039-2045

我记性不好,不论是人,还是物,对于一段记忆最深的印象,一般源于食物的味道和香气。厨房里黄油的香气,打工店里烤肠的香气,公司里咖啡和点心的香气,大游行月季的香气,战场硝烟的味道。而人身上的味道和带给我的感觉也都是不一样的,我自己用的是葡萄柚,香根鸢尾和甘松的香水。阿斯特拉身上是梨酒,还有更多人是日本香柚,索马里乳香之类的味道。这些味道调动我的情绪和记忆,因此在我们的房子里,我尝试各种各样喜欢的香味,给家人朋友们制作不同的料理,我希望食物的味道会让人们感到幸福。或许也正是因为我对家庭的食物的记忆只有别人家的餐点和冰箱里偷吃的炼乳那种狼狈。我绝对不要我自己的家人再体验这种感受。或许我是家庭中第一个开始这样做的人,但我可以影响后面几代人的味觉记忆。

平常我准备阿斯特拉喜欢的英式早餐,提前做好中午的便当。亲吻她并送她出门工作。她回来之前我已经做好点心,让她先休息一下垫垫肚子,晚饭大概会在二十分钟之内煮好。人们的厨艺应该大部分都是从为自己烹调事物的人那里学来的,这种记忆我觉得是无法从书籍中学到,到今天我最擅长的料理也是儿时邻居家里和学生时期店长教我煮的那些东西。我希望孩子们以后也可以做出自己喜欢的食物,或者学会在食物之中营造对某人某事美好的记忆。简单来说,我想要我的家庭里面充满香气和食物。

我们并没有举办特别声张的婚礼。只是有一天早上阿斯特拉吃着早饭拿着面包圈向我下跪求婚了,我接受了。我们去取了十年前就订做好的戒指,终于能带了。我从前从没有戴过戒指因此很珍惜她,想过要带手套结果还是不太习惯。阿斯特拉的戒指穿成了项链带在身上。我说,现在可以去旅行了吗?

去哪里?

南极。

37岁,我终于站在了南极的极昼中。除了梦一般的恍惚感,没有什么特别真实的体验。也没有什么全新的想法,毕竟南极又不能让人一下变得聪明起来。只是心里很平静。

我跟阿斯特拉说:以前一直想要去到世界的终点,今天到了这里,好像感觉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不一样啊。

她说,可能是你已经不需要终点了吧?

真是很简单的道理,居然是现在才能说出口啊。我不知道是要先笑还是要先叹气。一抹脸居然是眼泪先流下来了!我也真是一点也没变化啊,爱哭鬼。

如今我们是法定的伴侣了。南极之旅划为分界,从世界的终点重新出发。我的人生来到一个新的阶段,须有经营家庭这个任务。根据我们的能力,规划和想做的事情——就像做自己的所喜欢和追求的神圣的事业一样,投入精力和时间。阿斯特拉当然不会一直待在这里,她有自己要做的太多事情了,我不能让她操心别的事情。因此我规划她的父母退休之后我会把他们都接过来——但是老人们拒绝了,他们要退休返聘继续待在学校和天文台,如出一辙的阿斯特拉家的犟脾气我从来是没有什么办法的,作罢。而BR托管和各类科技设施足够发达,机器人的帮助下再加上我的工作不忙。我完全可以兼顾上班和照料家庭。就像之前我也承担了阿斯特拉和他父母的家务,把他们照顾好,有什么偏好,喜欢什么东西,什么样是舒服,什么样是紧张,我没有忘记。

我要把这些都提前安排好因为我心里是很想要一个家庭来弥补我内心的遗憾。它有相当的分量。责任是我主动承担的,我也不会因此失去我从命运手中抢来的自由。我选择了我自己的新的家人。今天我知道相遇本身就是很浪漫很珍惜的事情了,至于分别和衰老这不是人能决定的。

原先我打算让孩子姓阿斯特拉,想要一个那样漂亮绿眼睛的女孩,越像她妈妈越好,可以叫做莱拉,意为天琴座。如果是男孩就叫赫斯珀,意思是金星。去医院检查,是很健康的双胞胎,我高兴这下两个名字都不白想。但是孩子出生以后,阿斯特拉看着婴儿们浅金色的睫毛,说那还是姓萨雷古洛夫比较好。

我说不行啊我没想突厥语名字!之前起的名字不是也还可以吗…阿斯特拉说那也只好在别处用了。最后选定下来,叫做努尔兰和别尔梅特,意思是光辉。

在养孩子这方面,公司给的保障很好,所以我一个人也基本没什么问题。但我更擅长身体和精神方面的照料,做家务之类的不在话下,但让孩子们的兴趣充分发展我没有这个自信。从小时候开始,努尔兰和别尔梅特就有很大的性格差异。努尔兰跟我小时候差不多,有一本书看着就可以过一下午,我带他感受不到什么困难。别尔梅特还是个宝宝的时候就非常活泼,精力充沛,好像一个十万个为什么,我贫瘠的知识和精力不太能应付得来。

阿斯特拉的父母来旅游,顺道帮忙照顾孩子。老人们跟孩子们解答各种问题,我在厨房里准备点心。努尔兰跑进来拉我的围裙,我擦了手蹲下来给他一小块蜂蜜蛋糕,问:怎么啦?

努尔兰说:爸爸,别尔梅特妮卡要到月亮上去了。

…什么意思?我端着点心出来,看见别尔梅特和老人们全部笑得很高兴。这是怎么了?别尔梅特跑过来,说:爸爸!我已经想好我这一辈子要做什么了。我要去宇宙。

我大惊:别尔梅特年纪虽小,但是个说了就要去做的孩子,也不会被别人一句两句话改变自己的想法,有时候就显得很固执,尤其我也不是什么擅长语言交涉的人物——归根结底她的个性就是跟母亲还有阿斯特拉差不多。要是她当个NASA工程师也还好,真要当宇航员要付出的努力可就多了,我也不懂这些怕耽误了。

我说:要当宇航员?看她点头,我又说人们去宇宙总是会觉得很孤独然后死掉的喔。别尔梅特说:但是我不会的,我就是为了宇宙而生的。爸爸,请你告诉妈妈和哥哥,我将会去宇宙并且永远不会回来了!请不要忘记我,但也不要一直怀念我,因为我正在往我自己热爱的地方去!

我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年纪小小就能说出这些话来,我也只好说:这你就错了亲爱的别尔梅特妮卡,爸爸说服不了妈妈的…

老人们倒是一直很高兴,说这跟艾瑞斯小时候一模一样,这孩子真的能做成宇航员就好了。我看努尔兰在旁边不说话,就问他不高兴了吗?没有,那孩子说:别尔梅特妮卡想做,我就跟她一起去做就好了。努尔兰对什么东西都有点兴趣,但也都不太强烈,如今跟着妹妹一起定下了这样一个人生的目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孩子们长到六七岁,几次问起爷爷奶奶的事情。我也不能说我没有爹妈吧!我只能说两个人都有难处,现在爷爷奶奶都在老家。

努尔兰问:奶奶的老家不是爸爸的老家吗?

我说不是的,奶奶的老家在吉尔吉斯斯坦的塔拉斯,那里有你们的别的亲人。但是爸爸也跟你们一样出生在这里,这里才是爸爸的故乡…在爸爸看来,所谓的故乡啊,其实是故人在的地方。

故人?孩子们还不懂得这个词的含义。

我说:就是跟你发生过故事的人。

把孩子们送到学校,我去上班。或许是一语成谶,那天中午,母亲给我发来了消息。说些近况云云,回了几句吧,她接口要我把孩子们带回去洗礼。我则反问她:十多年了,这张卡还在用吗?

对面停顿了一下,回复道:没有用了,但也没注销。在柜子放着。

我也不知道要回什么了,我也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也没有把她拉黑。要是年轻的我一定会说,我没有继承你的红发,孩子们的头发是漂亮的浅金色。这或许说明了我们不信仰神,所以也不必去洗礼。难不成这也要在你那个神面前下跪?没有神我们就什么也做不了?其实我是知道她只是想要见一见我们。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也跟孩子们说当年的事情我们彼此各有难处也已经在心里把她杀死了又把她原谅了。是不是直接拒绝就好了?

不清楚,但这件事没有我下午茶重要不急着回复。我起身准备午休,站在落地窗前面,看着彩窗玻璃闪着如二十年前一样闪着耀眼的光,有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向上看。

似曾相识啊。我跟那个年轻人对视了一会儿,他朝我笑着挥挥手。我一下疑惑起来也朝着他挥手——我想起来了,这孩子是那年依偎在我身边看着我缝衣服的小孩之一。

我跑下楼跟他拥抱,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从一个孩子长成一个健康的青年了。如果不是那种笑起来的神态,我几乎认不出他来。

你怎么来了?我都快忘了我当年究竟具体对他说了什么东西,只记得绣的小花。他说战争结束之后,他本想跟我一样做一个设计师,或者绘本画家也好,但是在绘画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反而呢,园艺栽培更适合他。公司资助之下,他读完了书,现在为公司提供园艺方面的服务。

“虽然您给我绣的衣服现在已经穿不了了,那些花儿我也实在画不出来,但是我能做出花海了。也算是曲线救国了?”我想说点什么东西延续之前的记忆,但实在说些什么十五年前啊之类的,显得我就像一个老头啊!他笑着说这证明每个人也都在向前走嘛!聊完之后,他同我告别,我看着他往外走,又掏出手机看了看,想了想。

下午下班之前,我去看了眼同事,他说你杵在门口干什么?赶紧去接你家小孩!我说别急他们今天劳动实践,对了你今年多大了来着。

同事也已经不再年轻了,脸上有了皱纹,好在没看出来有白头发。之前年轻时候烫的卷毛,这几年也没再搞了。他很古怪地看了我一眼,说:43…?你有什么事快说。

没事,我就在想我们认识那时候你才23岁…居然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吗。我说。时间过得真快啊,再过三十年我们都会变成老头吧。

同事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现在想他们了吗?”

“…一直。”

母亲今年76岁,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恐怕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吧。现在回想起来,她的面容已经模糊了,只留下红色的头发在我记忆中闪耀。因为我只记得她的愤怒了,不记得她眼睛是什么颜色,不记得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不记得她身上的气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想不起来。

我不再需要她的肯定了。我逃脱她的命运了。因此除了爱恨以外,我还有别的话想说。我接孩子们放学,对他们说:我们一起去看一次奶奶吧?

努尔兰问:爸爸不怪奶奶了吗?

我说:只是有话没说完。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我要自己把这件事情解决。孩子们感到很新奇,到处看着那些古老的装饰和祭坛,和那些穿着美丽服饰的红发的人们。努尔兰似乎有些在意这件事,但别尔梅特并不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拥抱过这些年轻或苍老的血亲后,孩子们暂且交给一个叫做克瑞西娅的年轻人带着。我看见母亲,头发白了,我说把之前买下的金器文物带来了,放回了他们该在的地方。她很客气地对我说声谢谢。我们对坐着不说话。

我看着母亲,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双眼睛是灰色的。

我对她说:我长大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说这句:恭喜你变成大人了,奥列格。”

“…不叫我儿子吗?”

“我没有资格这么叫你。因为我只是生下了你,没有负起责任来把你养大。”母亲的眼睛已经浑浊了,灵魂藏在这身充满褶皱的皮里:“你跟我不一样,我是自己要走的,你是被我逼得没办法才逃跑的。我让你以为人如果不跟别人链接就活不下去,想让你老老实实普普通通活一辈子,不要跟我一样狂妄自大企图瞒天过海。也让你知道如果不逃跑,你是永远也逃不过命运的。”

“…所以你没有后悔当年离开家吗。”

“说不上后悔,毕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是想着万一会更好。要是不走,我也会一辈子觉得当初要是走了一定会更好的。”她叹了一口气,“你比我做得更好,自从你决定不再相信我的时候开始,我们的命运已经截然不同了。我没有什么东西能教给你,我只能叫你不要害怕衰老和死亡,即便连我自己都做不到。”

我无法说我并不害怕,但我大概有一天会放下的,只是还不是现在。

“我发现我好像一直是在害怕你的红头发,还有黄金的耳环和戒指,”我说:“我都不记得你长什么样子了,但还是长久以来不敢带戒指,不敢带耳环,也不记得你到底对我好还是坏了。现在你头发都白了,我好像才能真正看清你是什么样的人。明明不论是法蒂玛还是是奥列格。我们先是自己,再有什么关系才对。”我叹了一口气,“不过现在,我有自己的戒指了哦。”

“我看见了,非常漂亮。”

最后,母亲说她不会走了,克瑞西娅想要去外面看看,请我照顾她。我答应了。她跟当年离开家的一样大的年纪。

克瑞西娅年纪不大,但气度很成熟,一言一行都自然得体,在我面前仿佛她才是长辈。印象最深的是她的头发是最“萨雷古洛夫”那种明亮的红色耳朵上的金耳绳和十指的金戒指。我想她大概跟六十年前母亲一模一样,一个轮回。我问她是否信仰宗教和神明?她点头,并说有兴趣的话可以为我展示——预知术。

我才不要再看命运之类的东西了。她笑了:当然,不需要是最好的。出乎意料的是克瑞西娅在园艺栽培和香水制造方面很有见地,于是我安排她跟之前那孩子一起工作。很快他们就成了非常好的朋友。

我一直想要把花园搞得更好些,可惜我对于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同时我还很害怕虫子。这一切是克瑞西娅料理的,我一般只负责厚脸皮地提出要求,朱瑾,鸡蛋花,天堂鸟,非洲菊,千日红。克瑞西娅一般只是不拒绝也不接受,等到我们用什么东西讨好她的时候才会告诉我们已经做好了。但是她教会我们打理方法之后再求也没用了,我只能自己搞。其实我现在没这么害怕虫子了。但是孩子们好像在这个途中染上了观鸟的爱好,建了几个小水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孩子们逐渐长大。别尔梅特真的朝着宇航员的方向努力,可我更担心努尔兰。他是一个更喜欢随遇而安的人,妹妹的行为容易给他太大压力。终于有天,努尔兰说:爸爸,我想跟你谈谈。

“爸爸,我们不是双胞胎吗?怎么会差这么多呢…要是我们不是双胞胎的话,是不是根本不会有交集?”努尔兰看着也有点想哭,这一点也遗传了真是坏处,“我跟不上她,可我又很怕寂寞。”

“爸爸,其实我不喜欢那些彩色的玻璃,我看着根本平静不下来,只能看着我自己的扭曲的脸,看着我炎热,匆忙,无意义的生命。可是别尔梅特在长大怎么这么快,我也想要长大但我不想长这么快…”

“爸爸,什么时候才是长大呢?”

我抱着这孩子,擦干他的眼泪:“等你足够透明又天真到可能分辨出什么是真实的东西而一切都痛苦都从你身上穿过却不留下吧。所谓长大就是在不幸福的时候也能爱别人,真实又纯粹地活在当下,对一切都有答案,对存在感到喜悦,怀抱着感激之心。”

“你比爸爸更了不起了,走慢一点也没事。爸爸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除了哭,砸东西,跟奶奶生气以外还什么也不会呢。”

努尔兰愣住了,他还没想过其实他的父亲是个喜欢发脾气的爱哭鬼,母亲是个固执强势的独行客之类的现实,我看着他眼泪卡在眼窝里忍不住笑了:“当然啊,爸爸妈妈又不是一出生就当上父母的。在你出生之前,我们也都是孩子呢。”

“…那我要写爸爸年轻时候的事情,写一本书。”

我给他拿眼霜抹了,说:好啊,我等着。


写给过去的我

按照现在的科技发展,在我死之前估计真能见到年轻的时候的自己。要是有机会的话,我想跟自己说: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接下来你会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认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遇到自己的爱人,组建自己的家庭。虽然也遇到了很多困难,虽然总是搞砸一些事情。但你的未来将是漫长而繁荣的。

如果是二十岁的我,面对这一切一定很迷茫。而且,还会拼命想要记住只言片语来拯救自己的人生。但实际上,命运从不会说出我这样的人都能理解的启示,他一般是借某人之口,脱出一句话。那时觉得太清楚太直白一层意思,看不出轻重厚薄,只有要很久之后,才突然从刀锋之中拔出来,看到第二层。再是多少年,隐隐约约体会到还有第三层。因此就是再早知道了也没用,而我唯一比你知道更多的是,享受和珍惜你拥有的一切东西吧。你还在深切地怀念某人吗?你还在用语言延长他的生命吗?那么你所珍惜的东西就没有完全消失。

如果人类没什么选择就好了,但人毕竟是很贪婪的生物,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所有人都幸福。

奥列格·萨雷古洛夫

记于2063年4月11日夜晚

记于2063.4.11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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